五月十七日,清晨。
門崗的電話打到師部時,老張正在周秉衡辦公室,端著搪瓷缸喝茶。
小通訊員跑得帽子都歪了。
「周副政委!新師長到了!」
老張差點被水嗆住,見周秉衡沒吭聲,抬頭。
「到了就到了,慌什麼?師部接待方案不是已經定好了?」
小通訊員咽了口唾沫。
「祁師長沒來師部辦公室。」
周秉衡手裡的鋼筆停住。
小通訊員接著往下講。
「車直接開到獨立培育區門口了,人已經站在鐵絲網外頭。」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老張把搪瓷缸重重往桌上一放。
「啥玩意兒?第一天不報到,先查培育區?這人怎麼這麼不按套路出牌呢!」
周秉衡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夾。
「通知陸教授,照常接待。」
小通訊員忙點頭。
「已經派人去了。」
周秉衡扣好風紀扣,又補了一句。
「先別通知蘇副處長。」
老張急了。
「為啥?蘇副處長才是技術總顧問,她在不是……」
「她懷著雙胞胎,覺多。這個點剛醒,早飯還沒吃完。」
周秉衡邁步往外走,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再說了,台帳是真的,手續是真的,項目也是真的。我們急什麼?」
老張跟著追出去兩步,還是忍不住嘀咕。
「話是這麼說,可這位祁師長是出了名的認死理,真要在雞蛋裡挑骨頭,陸教授那老學究脾氣,哪頂得住?」
周秉衡腳步沒停。
頂不住也得先頂呢。
天大地大,他老婆吃飯最大。
……
獨立培育區門口。
祁連峰穿一身軍裝,身板挺直,肩膀寬,眉骨壓得低,看人時自帶著一股審視的銳氣。
他身後只跟了一個警衛員和一名參謀。
沒有前呼後擁,也沒有寒暄。
趙建軍守在門口,敬禮後一步不讓。
「祁師長,獨立培育區屬師部直屬保密科研單位,進入需登記。」
祁連峰看了他一眼,只吐出兩個字。
「登記。」
趙建軍把來訪登記冊推過去。
祁連峰拿起鋼筆,姓名、職務、時間、進入原因,一項不落寫完。
進入原因那一欄,他寫了四個字。
現場核驗。
趙建軍掃過那四個字,後背瞬間繃緊,但還是側身讓開。
「請。」
祁連峰跨進門,既沒看溫室,也沒先問人,徑直走到了資料室門口。
陸遠山已經趕到,夾著一摞台帳,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祁師長,我是陸遠山,負責培育區基礎數據和土壤記錄。」
祁連峰伸出手,言簡意賅。
「我看看台帳。」
陸遠山趕緊把最上面的三本遞過去。
「這是今年一月至五月的基礎生長記錄、基質批次記錄和溫濕度日誌。」
祁連峰翻閱很慢,鉛筆偶爾在旁邊打一個小圈。
陸遠山站在桌旁,喉嚨有些發乾。
這些編號昨晚才剛換過,但每一項數據都是真實可查的。
每一株的澆水量、基質更換、光照時長,都有原始記錄。
就怕他問那些最不好解釋的地方。
果然,祁連峰翻到四月份,鉛筆尖「篤」地一聲停住。
他把台帳轉向陸遠山。
「這個月平均增速,比三月份快了百分之四十三。」
陸遠山手指一緊。
祁連峰抬起眼,目光如炬。
「是什麼原因?」
就在陸遠山開口前,一道清亮的女聲從後門傳來。
「祁師長,這個問題我來答。」
蘇星眠穿著寬鬆的淺色外套走了進來,隆起的小腹讓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穩。
方嵐不放心,跟到門口,被趙建軍攔住,只能在外頭焦急地探頭看。
蘇星眠進門,先敬了個禮,手掌的位置比上次標準多了。
祁連峰看了她一眼。
「蘇副處長?」
「是。」
蘇星眠走到數據板前,拿起粉筆。
「祁師長問的是四月份增速異常,對吧?」
祁連峰沒接話,算是默認。
自從這七株霸王花變成普通植物,陸遠山和趙淑芬入駐接管。
它們看起來只比其他植物更富有生命力外,還真沒有表現出太多異常。
但她這不是懷孕了嘛,偶爾有時候妖力外泄什麼的,還是影響到了它們生長。
蘇星眠腦子轉了一圈,在黑板上畫了三條線。
「這是日照時長。」
她點了點第一條。
「四月份平均日照比三月份增加一個半小時。」
粉筆往下移。
「這是棚內濕度。三月下旬,我們加了二次保溫膜,夜間濕度波動從十八個點壓到七個點以內。」
最後,她用粉筆圈住第三條線。
「這是第三批改良基質投入後的根系反應。趙淑芬老師和陸教授調整了配比,增加了腐殖質中有效微生物菌群的比例,同時通過微量元素調控,降低了鹽分回滲率。」
她把三條線交叉處重重一點。
「日照、濕度、基質,三個核心變量疊加,最終呈現出百分之四十三的增速,在我們的預估模型範圍內。」
祁連峰微微點頭,不是他看不出問題,而是這套說辭配上詳盡的材料,流程上無懈可擊。
他依循慣例,伸手。
「證明材料。」
陸遠山立刻轉身去拿。
蘇星眠卻比他更快,直接從檔案櫃第三層抽出牛皮紙袋。
「祁師長,您看這三份。」
她一份份擺到桌上。
「第一份,趙淑芬老師簽字的基質改良記錄,有樣本編號和覆核日期。」
「第二份,溫室改造審批單,師部後勤處和法務科都蓋過章。」
「第三份,去年年底軍區農業廳發來的技術認定書,裡面明確寫了,霸王花乾花試驗株進入穩定觀察期,允許進行基質變量對照。」
祁連峰翻開。
這一次,他翻得更慢。
資料室里只剩下紙頁翻動的沙沙聲。
陸遠山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
這些材料足以說服一個外行,卻騙不過真正的科研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