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十點半,省城軍用機場的跑道上響起刺耳的摩擦聲。
軍機剛停穩,三輛早已等候的軍車便迅速駛出機場,一路疾馳,直奔賀蘭山駐地。
午夜,師部會議室燈火通明。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門外站著兩名持槍警衛,氣氛肅殺,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長桌一端,戚總師脫下外套,面前並排擺著兩份材料。
一份是周秉衡寄往航天基地的原稿,另一份則是桌上剛剛寫完的。
筆畫、數字習慣、公式間距,經過比對,完全一致。
戚總師從第一頁開始,逐字核驗。
會議室里針落可聞,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鉛筆偶爾落在草稿紙上的輕響。
牆上的掛鍾走了四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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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秉衡坐在對面,手邊只有一杯涼白開。
他沒催促,也沒解釋,只在對方需要查閱出處時,才將對應的公開期刊和教材遞過去。
凌晨一點十七分,戚總師翻完最後一頁。
他摘下眼鏡,按了按眉心。
「第五組參數,你用的收斂條件,教科書上沒有。」
「怎麼想到的?」
周秉衡將那張推導稿轉了半圈,推到他面前。
「先將高溫段和低溫段分開求邊界,再用上一輪誤差反代修正初值。」
「連續三次結果進入同一窄區間,停止外擴,只做局部收斂。」
戚總師重新戴上眼鏡,又核對了一遍那組數據。
「你重排過公開實驗結果?」
「重排過三次。幾篇論文的結論之所以相互衝突,是因為初始條件不同。把變量統一後,衝突便消失了。」
戚總師轉向程組長。
「把第六道和第七道題的完整技術文檔給他。」
程組長的手在密碼箱的鎖扣上停住了,明顯有些猶豫。
「戚總,那兩道已經涉及內部項目參數。」
「我清楚級別。」
「可臨時閱覽審批……」
戚總師從自己提著的密碼箱裡,取出一張文件。
臨時閱覽審批單早已簽好,責任人一欄,赫然是他的名字。
「給他。」
程組長不再遲疑。
兩份厚厚的技術文檔,被放到了周秉衡面前。
周秉衡先翻開第六份,僅僅十五分鐘後,他便拿起鋼筆,開始在稿紙上飛速列式。
會議室再次陷入絕對的安靜。
凌晨三點,第六道題的最後一組修正值落在紙上。
程組長立刻拿過去核算,剛算到第二頁,捏著紙的手指已經微微發白。
「戚總,第一段成立。」
另一名隨行的工程師接過後續稿紙,接力驗算。
「第二段也能閉合,偏差沒有超過要求。」
周秉衡沒有參與他們的討論。
他翻開第七份文檔,只看了十來分鐘,便停下了筆。
「這道題算不了。」
程組長猛地抬頭。
「哪裡缺條件?」
「高溫合金在極端環境下的疲勞壽命,需要三組實驗室實測數據。」
周秉衡在題目下方列出三項。
「晶界滑移係數、循環熱載荷修正值、以及指定溫區的延展衰減曲線。這些在公開渠道都找不到,我不能自行假設。」
戚總師站起身,走到窗邊沉默地抽完一根煙。
回來時,他打開最後一隻密碼箱,從夾層里取出一本薄冊。
封面上,只有兩個刺眼的紅字。
【機密】
薄冊被推到周秉衡面前。
「我帶了。」
「用完立刻還我,不許抄錄,也不許帶出這間會議室。」
周秉衡接過薄冊。
「好。」
他只看數據,沒有將任何一個原始數值寫入草稿。
所有需要代入的部分,全用字母編號替代。
程組長站在旁邊看了半個小時,喉結動了動,終於忍不住開口。
「周同志,你不用再核對一遍?」
「已經核過了。」
「這麼多數據,全記住了?」
「計算時夠用。」
程組長下意識瞥向那本薄冊,又看看周秉衡,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退開一步。
清晨五點四十,周秉衡放下鋼筆。
第七道題完成。
戚總師親自檢查全部草稿,確認沒有抄錄原始數據,這才將薄冊收回密碼箱。
七份答卷依次封存。
箱鎖「咔噠」一聲扣上後,戚總師站起身,主動向周秉衡伸出右手。
「周秉衡同志,我不講虛話。」
「這些方案如果全部落地,至少能替我們縮短三到五年的研發周期。」
周秉衡與他握手。
「還要經過實測。」
「實測是我們的事。你已經把最難走的方向和辦法都寫出來了。」
戚總師又從箱中取出一份蓋著航天所公章的文件。
《關於設立西北技術協作站的方案(草案)》。
核心條款只有三條。
一、協作站設於賀蘭山駐地。
二、周秉衡同志擔任技術聯絡人。
三、不調動,不脫產,按項目參與技術協作。
周秉衡翻到文件末頁,看到落款日期時,手指停了一下。
日期是昨天。
「您出發前就已經簽了?」
「昨天下午,我看完你的全部材料,就讓辦公室起草了這份方案。」
戚總師把文件交給他。
「今晚過來,我只為了確認兩件事。稿子是不是你一個人完成的,以及你的推導思路能不能繼續往下走。」
「如果確認不了呢?」
「那這份方案就會被帶回去,我們重新找人。」
戚總師重新扣上密碼箱。
「現在,不用找了。」
上午八點,師部食堂。
祁連峰全程陪同。
戚總師只吃了兩個饅頭,喝完一碗粥,沒有讓食堂額外加任何菜。
飯吃到一半,他忽然開口。
「周副政委的愛人,聽說也是一位技術幹部?」
祁連峰點頭。
「是的。蘇星眠同志,三北防護林賀蘭山段的技術總顧問,行政正處級。我們駐地的軍墾田和旱區育種項目,都是她一手主持的。」
「在戈壁灘上種出糧食和蔬菜,這非常難得。」
戚總師放下筷子。
「搞航天的人也要吃飯。我們基地的後勤保障壓力一直很大,尤其是冬季的新鮮蔬菜。」
他看向周秉衡。
「等你愛人生完孩子,身體方便了,我派我們基地的後勤人員過來取取經,行不行?」
「她會非常歡迎。」
「那就這麼定了。」
上午十點,一架軍區聯絡機從駐地簡易跑道呼嘯起飛。
戚總師臨走前,將協作站方案的副本鄭重地留給了祁連峰。
「師部三天內完成行政配合,方案直接報國防科工委備案。」
「我們全力配合。」
軍機升空後,祁連峰迴到辦公室,立刻撥通了軍區政治部的電話。
「關於周秉衡同志的師政委考察程序,我個人建議,儘快恢復。」
掛斷電話後,他又撥出一個加密號碼。
「方老,航天所的事,辦妥了。」
電話那頭,方明遠只回了三個字。
「很好。等。」
……
當天晚上,京城。
郝同志將那份協作站的申請放到了龔老桌上。
「航天所已經正式報備,周秉衡留在賀蘭山也能參與核心項目,我們那份特調令的理由已經站不住了。我建議,立刻撤回底稿,免得在流程上留下記錄。」
龔老端著茶杯,沒有接話。
「杜商河呢?」
「今天一早就去了軍區紀委,主動交代了六一年在甘省的問題,同時遞交了調離賀蘭山的申請。」
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龔老用手指在桌上慢敲了幾下,眼神幽深得可怕。
「周秉衡。」
郝同志垂下頭,沒敢接話。
「年輕人最大的弱點,是身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