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值班室電話轉到師部會議室。」
周秉衡接到蘇星眠的電話,只講了這一句。
他扣上軍裝外套,邊走邊叫住通訊員。
「通知祁師長、梁勁、後勤處、科研處、氣象哨,十五分鐘後開會。人在外面的,不用趕回來,接電話參會。」
「是!」
通訊員小跑著跟上,心頭一緊。
十二分鐘後,賀蘭山全域地圖鋪滿會議桌。
老魏那本一九六三年的種植記錄,壓在地圖左上角。
蘇星眠標出的風沙來向、植物異常區域,全被周秉衡用紅藍鉛筆重新畫了出來。
他左手按住地圖,腕間綠紋微微發熱。
大量數據迅速展開。
近三日風向變化、沿線地形落差、蓄水池高度、七十二公里防護林分布、野外人員數量,全部進入運算。
幾秒後,地圖上多出三條風暴路徑。
最北側路線會擦過三個高山哨所。
中線直衝千畝軍墾田和獨立培育區。
南線最危險,會穿過家屬院,再掃向包蘭鐵路沙坡頭段。
周秉衡拿起紅筆,在十九處野外作業點上逐一打叉。
「按最早抵達時間執行預案,不用等氣象部門出書面結論了。」
值班參謀愣了愣。
「周政委,目前氣象哨還沒定級。現在全面停工,會不會太早?」
「晚兩個小時,外圍施工隊就趕不回來。」
周秉衡把一張草稿紙推過去,上面的計算結果清晰明確。
「西北風速已連續三次上升。黃線寬度比六三年大四成,地表溫度兩個小時降了三點七度。真等到報告落章,誰去沙漠裡接人?」
值班參謀背心瞬間冒出一層冷汗,立刻坐直了身體。
「我去發通知。」
「先記六條命令。」
會議室內所有人同時翻開記錄本,筆尖唰唰作響。
「第一,獨立培育區所有育苗棚立即加固,頂棚覆蓋雙層草簾。固定繩間距縮到半米,迎風面再壓一層舊漁網。」
「第二,千畝軍墾田東側豎臨時風障牆。後勤處調秋收留下的玉米秸稈垛,間隔十五米設支撐樁。今晚十二點前完成。」
「第三,三個高山哨所提前五日補給。煤、糧、藥品、備用電池一次送足。外圍兩個施工隊停止作業,人員和車輛今晚全部撤回。」
「第四,防護林巡護隊立即歸營,沿途只做人數核對,不准停留搶修。」
「第五,家屬院逐戶通知。封窗、儲水、清理屋頂雜物。託兒所和小學明日停課,孩子統一留在家中。」
「第六,聯繫包蘭鐵路沙坡頭段維護哨所,確認值守人員和草方格作業隊位置。」
六道命令從會議室傳到通訊班,再以最快速度轉往各處。
十分鐘內,前五處陸續回復。
「育苗棚收到,七十二人已經開始加固。」
「後勤處玉米秸稈已裝車,第一批十五分鐘後到軍墾田。」
「高山哨所補給車已經出營。」
「兩個施工隊共九十三人,正在清點工具,預計晚九點前返回。」
「家屬院已通知,軍嫂們已經自發幫烈屬和老人封窗了。」
唯獨第六條,遲遲沒有回音。
通訊兵摘下耳機,又重複撥了一遍。
「報告,沙坡頭段維護哨所無人應答。」
梁勁立刻抬頭:「那邊今天有人外出?」
通訊兵迅速翻開鐵路聯絡記錄。
「六名鐵道兵今早七點出發,去三十七公里外加固草方格沙障。按計劃傍晚六點返回。維護哨的無線電從五點二十分開始靜默。」
「備用頻段呢?」
「三個頻段全試過了,都沒有回應。」
周秉衡在地圖南側圈出一片區域。
「繼續呼叫,每十分鐘一次。另外,聯繫鐵路調度站,查今天所有經過沙坡頭段的列車,看有沒有司機見過他們。」
「是。」
通訊兵剛離開,科研處的電話打進來了。
陸遠山接完,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第二年防護林幼苗出了問題。」
祁連峰直接開口。
「多少?」
「十二萬三千株,剛抽新芽,根系最深不到四十厘米。全部分布在七十二公里林帶上。按現在推測的風速,外圍的沙柳和檸條會直接承受第一輪風沙的衝擊。」
梁勁用手在地圖上比了比。
「調卡車運沙袋,壓住苗根。能壓多少算多少。」
陸遠山搖頭。
「七十二公里,就算全師卡車都開過去,六個小時也鋪不完。況且沙袋壓重了會傷根,壓輕了遇到大風照樣飛。」
「總不能眼看著十二萬株苗全毀了。」
「先保根系最深的地段……」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蘇星眠拿著四份防護林記錄走了進來。
她沒看任何人,徑直走到地圖前,標出四個位置。
「這四段去年冬季凍融最嚴重,土層松,合計十一點六公里。其他區域的幼苗已經和草方格連成片,能多扛一陣。」
周秉衡迅速重新計算。
「梁勁,抽兩個工兵連去這四段。不要鋪沙袋,改打斜樁,樁間拉麻繩,再把蘆葦簾壓在迎風側。九點半前撤離。」
「明白。」
「陸教授,科研處只留值班人員,其餘人全部去育苗棚。十點後任何人不得再出培育區。」
陸遠山抱起資料便走。
祁連峰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從周秉衡進會議室到全部調度結束,二十七分鐘。
各處人員、物資、車輛全部分配到位,連撤離時間都精確到了分鐘。
祁連峰合上記錄本。
「照周政委的命令辦。誰覺得反應過頭,等風過去再來找我。」
沒人再提異議。
晚上十點半,兩個外圍施工隊全員歸營。
十一點四十,玉米秸稈風障牆完成最後一段固定。
高山哨所也傳回消息,補給車已安全抵達,三個哨所共四十一人全部在崗。
唯獨沙坡頭維護哨沒有回覆。
六名鐵道兵,連人帶車,仍舊失聯。
周秉衡回到家時,蘇星眠正坐在炕邊,安靜地聽著遠處植物傳來的混亂信息。
他脫下沾滿土灰的軍裝外套,坐到她身邊。
「最危險的四段已經做了加固,剩下的只能靠林帶自己扛。」
蘇星眠的頭輕輕靠上他的肩膀。
「以前遇到這種事,我一個人就能解決。」
她的妖力只剩百分之八。
連催動院裡一株分株都做不到,更別提七十二公里林帶。
周秉衡沒有講寬慰話,只握住她的手。
「你種下的那些樹,就是你留在這片土地上的力量。」
他的聲音很穩,像這片戈壁深處的基岩。
「明天,它們替你擋風。」
蘇星眠安靜了一會兒,將手指扣進他的掌心。
凌晨兩點,窗紙突然被風吹得劇烈震響。
蘇星眠一下睜開眼。
數不清的聲音同時湧入意識。
痛。
枝條被壓彎了。
沙子打在新芽上。
最外圍的沙柳帶已經接觸到第一股狂風。
細小的根系在鬆土里不停晃動,幾株幼苗被扯出了半邊根須。
緊接著,更多植物傳來同一個意思。
撐住。
一排沙柳倒向迎風側,後面的檸條壓低枝幹。
草方格里的麥草被吹散了一層,剩下的根莖仍扣著沙土。
蘇星眠披衣下炕。
「風提前了。」
周秉衡已經起身撥通師部電話。
「沙坡頭段有回覆嗎?」
「沒有。鐵路調度站剛回電,下午四點經過的一列貨車司機看見草方格區有人作業,人數不清。之後再沒有列車經過。」
「繼續聯絡。」
凌晨四點,氣象哨的專線打進周家小院。
「報告周政委,特大沙塵暴前鋒已形成。實測風速每秒二十八米,預計六小時後抵達駐地。抵達後能見度可能降至零,地表溫度還會繼續下降。」
「立即發布最高等級戶外禁行通知。五點起,除救援任務外,任何人不得離開建築物。」
周秉衡放下電話,準備去師部。
蘇星眠卻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賀蘭山地底,傳來一陣沉悶的震動。
一股熟悉的力量穿過沉睡的野生根網,碰上了她僅剩的妖力。
蘇星眠呼吸停了一拍。
是五號根系化作的地靈。
它的力量沿著七十二公里的防護林帶瞬間展開,穩穩接住了一株剛被狂風拔起的沙柳。
「是奶奶,奶奶把它喚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