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區南門打開。
裝甲運輸車頂著尚未退盡的風沙駛出營區。
梁勁親自帶隊,車上八人,兩副擔架、六把鐵鍬、四卷繩索和三個氧氣袋全部固定在車廂兩側。
無線電剛接通,周秉衡的聲音便傳了過來。
「出營後向南八公里,放棄鐵路便道。抵達二號坡口後,立即轉西南,沿山脊背風面繞行。」
梁勁一把抓起通話器,車身的顛簸讓他聲音都帶著震顫
「路程多十二公里,預計四點二十抵達。」
「你們只有四十七分鐘。」
指揮室里,周秉衡腕間綠紋持續發熱,海量數據在腦中飛速運算。
氣象哨剛送來的風速、南坡地形、積沙厚度與車輛爬坡速度極限……
那段僅四公里的山脊背風區,是唯一的生路。
風速將在兩點二十一分降至安全線以下。
三點零八分,風向會再次偏轉,將山脊徹底變成死亡地帶。
「二點二十一分進入背風區,三點零八分前必須通過。」
「中途不許停車。車速保持二十八,第三處彎口提前減到十八。那裡有橫向積沙,右側車輪貼山走。」
梁勁看了一眼表。
「收到。三點零八分前通過。」
「還有,涵洞坐標向東修正六百米。維修車的位置不要管,人沒留在車裡。」
車廂內一名戰士忍不住開口。
「周政委怎麼確定他們進了涵洞?」
梁勁把通話器掛回去,吼了一聲。
「讓你挖哪裡就挖哪裡。省下力氣,到了地方有你忙的。」
裝甲車在風裡繼續前進。
兩點二十一分,車身的晃動突然減輕。
駕駛員吼道:「進背風區了!」
他死死盯著前方,按照命令切入山脊內側,車速始終壓在二十八公里。
第一處彎口通過。
第二處彎口通過。
到第三處彎口時,車燈照見前方半人高的積沙。
駕駛員心臟提到了嗓子眼,猛打方向盤,右輪死死貼住山壁,左輪則碾著沙脊硬生生擠了過去。
車身傾斜了十幾度。
後艙八個人像滾葫蘆一樣同時壓向右側,裝甲車這才在吱嘎聲中緩慢擺正。
梁勁看表。
「三點零六分。」
兩分鐘後,他們衝出背風區。
身後的風立刻加強,剛才留下的車轍很快被沙抹平。
梁勁抓起通話器。
「報告!背風區已通過,全員安全!」
周秉衡在地圖上劃掉第一處危險點。
「繼續前進。四點十二分前抵達涵洞區域。」
……
與此同時,半廢棄涵洞內,積沙已經沒過秦永剛半個小腿。
西側洞口塞著他的軍大衣,東側也只剩半尺高的空隙。
六個人全部趴在地上,用領口死死捂住口鼻。
「報數。」秦永剛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摩擦。
「一。」
「二。」
「三……」
第四個聲音隔了許久才微弱響起。
最年輕的戰士小郭伏在工具箱邊,咳嗽聲越來越弱。
剛才那陣猛咳後,他掌心多了一片濡濕的暗紅。
秦永剛爬過去,把水壺擰開。
裡面只剩最後一口。
「喝了。」
小郭推了一下。
「班長,你留著……」
「讓你喝就喝。含在嘴裡,慢慢咽。」秦永訓斥道。
「其他人呢?」
「還有水。」
旁邊的老兵把臉轉開,沒有拆穿。
六隻水壺早空了。
小郭喝下那口水,呼吸總算順了些。
他靠著洞壁,意識已經發沉。
「班長,外面風小了嗎?」
秦永剛把耳朵貼上洞壁。
風卷著沙粒撞擊石壁,聲音沒有減弱。
他聽了半分鐘,重新坐回去。
「還大。」
「救援隊……能來嗎?」
「能。」
秦永剛扯緊連在六個人腰間的繩索。
「都聽著,每隔五分鐘報數。誰敢睡著,我出去以後第一個收拾誰!」
小郭勉強應了一聲。
積沙還在往上升。
可他們看不見,涵洞外側的沙層正在向兩邊緩慢移動。
五號地靈抵達後,力量貼著涵洞外圍展開。
已經堆到洞頂的積沙被壓向南北兩側,中間逐漸露出一條寬約兩米的淺溝。
新落下來的沙剛填進去,又被推開。
涵洞上方始終保留著半米厚的沙層。
四點二十六分,裝甲車衝上最後一段緩坡。
駕駛員隔著風擋布,看見前方地面有一道凹槽。
「梁團長,前面有溝!」
梁勁探身一看,瞳孔一縮。
「停車!所有人下車!」
八名戰士背上工具跳進風裡。
按照當前風速與十四個小時的輸沙量,這處涵洞早該被完全掩埋。
現場卻留著一條淺溝,盡頭還有一截石壁露在外面。
梁勁顧不上琢磨。
「就在這裡,挖!」
鐵鍬插進沙層,剛挖兩下便碰到硬物。
「是涵洞頂!」
「往兩邊清,別直接往下砸!」
八個人排成兩列。
前面的人挖,後面的人用搪瓷盆和帆布袋運沙。
風仍在往溝里灌,他們挖一層,便有半層重新落回來。
十分鐘後,鐵鍬無法繼續伸展。
梁勁直接跪下,用手刨。
他的手套很快磨穿,砂礫從裂口鑽進去,掌心被磨出血。
他沒停,身旁幾名戰士也丟開工具,徒手去掏最後那截洞口。
一隻手突然從沙層後面伸了出來。
「有人!」
梁勁一把抓住那隻手,嘶聲大喊。
「裡面能聽見嗎?我們是賀蘭山駐地救援隊!」
洞內安靜兩秒,秦永剛沙啞的聲音傳出來。
「六個人,一個不少!」
「先把最虛弱的送出來!」
洞口被擴到能容一人通過。
小郭第一個被拖出來。
他臉色發青,咳出的痰裡帶著血絲。
軍醫立即給他戴上氧氣面罩,又檢查胸口和瞳孔。
「氣道受傷,意識還在,抬上車!」
一個接一個,當第五名戰士離開涵洞,梁勁趴在洞口伸手。
「秦永剛,出來!」
「繩子先接過去,我腿動不了。」
兩名戰士鑽進半截身子,把繩索套到秦永剛腋下。
外面四個人同時發力,終於將他從積沙里拖出來。
秦永剛兩條腿已經失去知覺,褲管里全是沙。
擔架抬過來時,他忽然攥住梁勁的袖子。
「梁團長。」
「有什麼話回去再講。」
「班長李德山的碑……還在。」
秦永剛喘著氣,手卻沒有松。
「我們六個都活著,沒給前輩丟人。」
梁勁蹲在他身邊,替他扣好軍大衣,聲音也有些發哽。
「你們守住了。」
「現在,歸我們接你們回家。」
凌晨五點十七分,指揮室的無線電突然響起。
「報告師部,失聯六名鐵道兵全部救出!」
通訊兵激動得聲音發顫。
「一人氣道受傷,兩人腿部受壓,其餘三人輕度脫水。六人生命體徵穩定,裝甲車正在返程!」
會議室里幾個人同時站了起來。
祁連峰拍了一下桌面。
「好!」
老魏低頭擦了擦臉,嘴裡不停念叨。
「六個都在,六個都在……」
周秉衡放下通話器,後背靠上椅子,閉了三秒眼。
他想起了那次帶隊支援風沙後的搶修任務。
他的三名部下被卷進沙塵暴里,就再也沒找回來。
夢境八年裡,他也經歷了沙暴。
那次救援,他成功了。
這一次,六個人也回來了。
上午七點多,周秉衡回到小院。
軍裝上都是土灰,領口也沾著沙。
蘇星眠早已燒好熱水,擰了毛巾遞給他。
「都接回來了?」
周秉衡擦完臉,把毛巾放到盆邊,俯身抱住她。
他把臉埋進她肩窩,半晌才開口。
「都活著。」
蘇星眠抬手,輕輕按住他的後頸。
懷牧在小床上醒了,靈魂觸鬚輕輕搭上父親的手腕。
【爸爸,累。】
停了一會兒,又傳來一句。
【寶寶心疼。】
周秉衡直起身,把兒子抱進懷裡。
「爸爸沒事。」
懷牧的小手碰了碰他下巴冒出的胡茬。
【扎。】
蘇星眠笑出了聲,兒子可真是貼心小皮襖。
那股壓在屋裡的沉重終於散開。
地底深處,五號地靈完成最後一次收攏。
被推開的積沙穩定在涵洞兩側,防護林缺口內一萬二千株梭梭也重新紮穩。
它退回賀蘭山深處。
信號即將消失時,一段簡單的訊息送到蘇星眠意識里。
我在,會一直在。
隨後,地靈重新沉睡。
她心裡清楚,奶奶巡視過的地靈不會再毫無意識,它們只是在等下一次需要醒來的時刻。
……
當天下午,氣象站的正式報告送到師部。
特大沙塵暴持續十四小時,最大瞬時風速每秒三十二米,為賀蘭山地區十年之最。
祁連峰看完第一頁,立即把報告推給陸遠山。
「把所有防護數據整理成冊。」
「軍區要看,建設局也要看。」
傍晚,周秉衡補完三個小時的覺,剛坐起來便發現床邊少了東西。
懷牧及時接通意識。
【姐姐藏了爸爸的帽子。】
【有星星的那個。】
周秉衡轉頭。
懷錚正抱著自己的腳,沖父親咯咯笑。
他把女兒舉到面前。
「交出來。」
懷錚揮了兩下拳頭,裝作聽不懂。
「周懷錚,軍帽不能藏。」
小丫頭笑得更歡,右拳終於鬆開。
半空突然鼓起一團透明褶皺。
軍帽掉了下來。
周秉衡伸手接住,低頭一看,帽檐正中多了一個清楚的小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