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暴過後的第二周,空氣里還帶著一股土腥味,但天藍得像水洗過。
師部會議室里,菸灰缸卻是滿的。
祁連峰沒讓人念摘要,直接把科研處、後勤處和各團負責人全部叫了過來。
「陸教授,從軍墾田開始。」
陸遠山翻開統計表。
「千畝軍墾田,冬小麥倒伏率百分之二點一,萵苣幼苗折損率百分之二點八。風障牆內沒有大面積積沙,灌溉渠全部暢通。」
梁勁接過話。
「兩個工兵連加固的玉米秸稈牆,倒了七十六米。昨天下午已經重新立好,秸稈還能繼續用。」
祁連峰在記錄本上寫下一行,抬頭看向趙淑芬。
「獨立培育區呢?」
趙淑芬起身。
「七座主棚、四座育苗棚、資料室和種質庫全部完好。三千四百六十二株火龍果幼苗,零損失。」
會議室里響起幾聲壓不住的吸氣聲。
祁連峰抬起頭,確認道。
「百分之百?」
「逐盤清點過兩次。」
趙淑芬把簽字表推到桌子中央。
「有一百一十七株被沙塵蓋住葉片,清洗後恢復正常,不能算折損。」
「記零損失。」祁連峰用筆點了點陸遠山,「防護林。」
這一項數據,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陸遠山換了一份表。
「七十二公里主林帶,沙柳、檸條、梭梭等幼苗綜合存活率百分之九十一點七。外圍折枝較多,根系死亡率不足百分之五。」
「缺口區一萬二千株梭梭,存活率百分之九十四點二。」
後勤處老張「噌」地一下站了起來,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缺口區比主林帶還高?」
「我們隨機挖了一千株樣本覆核。」
陸遠山把根系照片和土層記錄擺出來。
「斷根重新貼合濕土,根部周圍的沙層也比其他區域緊實。科研處初步判斷,是兩側林帶根網向中間延伸,加上斜樁和蘆葦簾共同起效。」
真正的原因,現場只有蘇星眠夫妻倆清楚。
五號地靈托住了那一萬二千株苗。
祁連峰沒有追問異常,只在「百分之九十四點二」下面重重畫了兩道橫線。
「家屬院。」
老張立刻翻頁。
「無房屋倒塌,無屋頂損毀,兩戶窗戶破裂,五處煙筒鬆動。昨晚已經全部修好。」
「人員呢?」
「全師零死亡,零重傷,零失蹤。沙坡頭救回的六名鐵道兵都脫離危險,小郭還在衛生隊觀察,秦永剛的腿已經恢復知覺。」
一項項數字落到紙上。
祁連峰合上本子,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主要資產零損毀,物資損失率百分之零點七。這次,賀蘭山扛住了。」
沒幾天,軍區通報就送到了。
同一輪極端天氣覆蓋範圍很大。
伊犁河谷駐地糧倉頂棚被掀塌,三萬斤小麥受潮掩埋,搶修時七人受傷,其中兩人重傷退役。
馬鬃山邊防駐地情況更難。
兩座高山哨所道路中斷,補給車進不去,戰士們斷糧一周,靠化雪水和備用壓縮餅乾支撐,五人死亡。
整份通報中,賀蘭山師部是唯一做到零傷亡、零斷供、主要資產零損毀的駐地。
伊犁河谷和馬鬃山的求援電報跟著到了。
軍區命令很明確。
各駐地在不影響自身保障的前提下,立即展開支援。
老張看完電報便抱緊帳冊。
「咱們是有家底,可兩邊一起支援,得好好算。」
周秉衡把提前核過的清單遞給他。
「伊犁河谷調一萬二千斤小麥、三千斤貢菜、兩千斤豆乾,再送三十卷防水油氈。」
「馬鬃山調八千斤麵粉、五千斤煤、一千斤乾菜、一百四十箱午餐肉和六十組備用電池。」
老張迅速往下算,算到一半抬起頭。
「送完這些,咱們夏儲還能剩多少?」
「糧食按全師現有人數,夠一百一十二天。煤夠八十四天。貢菜加工坊下批成品十一天後出庫。」
周秉衡翻到清單背面。
「馬鬃山的物資優先裝車,今晚走軍區保障線。伊犁河谷的油氈和乾菜先發,小麥等鐵路運力協調完再走。」
祁連峰筆尖在文件末尾重重一划,當場簽字。
「按周政委的意思辦。」
老張不再心疼帳本。
「成,我這就去落實。」
當天傍晚,第一批支援馬鬃山的軍車駛出營門。
軍區司令的電話緊跟著打了過來。
祁連峰接起電話,剛報完名字,對面便直入正題。
「你們那個周政委,是怎麼在氣象站還沒定級的時候,就下全面停工令的?」
祁連峰看了一眼坐在會議桌另一端的周秉衡。
「報告司令,他比氣象站的正式預警,快了整整十八小時。」
電話那頭停了幾秒。
祁連峰繼續往下講。
「蘇星眠同志先根據植物、土層和風向變化,提出特大沙暴預警。周秉衡同志完成路線推演和全師調度。」
「沙坡頭六名鐵道兵的位置,也是蘇星眠同志及時提出修正,夫妻二人在工作上配合得好,才有今天的結果。」
司令低聲重複了一遍。
「快十八小時……」
「氣象站晚六個小時定級,賀蘭山提前二十四小時啟動預案。」
「行,我記住了。」
電話對面的語氣緩了些。
「年輕歸年輕,事情辦得好就得認。明年的幹部表彰,把他們夫妻倆的材料都報上來。」
「是。」
「還有,你們送馬鬃山的物資,軍區安排油車護送。伊犁河谷那一批,鐵路調度站會給你們空出車皮。」
祁連峰掛斷電話,把記錄推到周秉衡面前。
「司令點名要你們兩口子的表彰材料。」
周秉衡拿起筆。
「救援隊、工兵連、科研處和後勤處都得寫進去。」
「沒人說不寫。」祁連峰把鋼筆一扣,「該你的,也不准往外推。」
同一天,三北防護林建設局的電話打進周家小院。
蘇星眠才接起來,便聽見林文遠壓不住的激動。
「蘇顧問,百分之四十七點四的有效削減率,真是兩年生林帶測出來的?」
「原始儀器記錄已經封存,三組設備連續複測,最大誤差沒超過百分之一。」
「我看過你們送來的全套數據。」
林文遠在電話那邊翻動文件。
「同一時段,有林帶區域每秒十一點二米,缺口區域每秒二十一點三米。這個對照太有分量了。」
「中央三北辦已經來電,要求建設局和賀蘭山科研處聯合寫專項簡報。華北、東北後續新建林帶,準備全面推廣你們的分層種植和草方格固根方案。」
「需要我什麼時候交稿?」
「十五天內。缺什麼資料,我派人去取。蘇顧問,這份簡報要是通過,你的職級可能要酌情再往上提一提,任務艱巨啊!」
「我明天開始整理。」
電話掛斷後,蘇星眠體內沒有出現熟悉的暖流。
窗外卻有一片功德金光升起,穿過屋頂,沿著七處地靈節點散開。
懷牧正在炕上玩木頭小馬,忽然抬起腦袋。
【太太,亮。】
蘇星眠把兒子抱起來。
「嗯,大家種下的樹,給太太送禮物了。」
懷錚聽見動靜,爬過來抓電話線,被周秉衡一把撈走。
第二天,張翠花端著一鍋燉羊肉進門。
鍋還沒放穩,她先把話喊了出來。
「蘇處長,你弄的那片林子可是給全家屬院擋了一刀!」
「我二叔家也接到提前轉移的通知,羊群一隻沒丟。從今往後,誰敢再說種樹沒用,我第一個跟她急!」
馬春蘭跟著進來。
「加我一個,現在誰再反對,我就把兩組風速數據貼她家門上!」
屋裡頓時笑開。
吳秋梨抱著梁安坐到炕邊,忽然想起一件舊事。
「翠花嫂子,你以前說帶我們去你二叔家騎馬,這話還作數不?」
「當然作數!」張翠花拍了拍腿,「等九月唄,那時候水草豐美、氣候涼爽,最是騎馬的好時節,我帶你們去!」
……
五月初,祁連峰親自在師部年度大事記上補了一條。
【四月沙暴應急指揮:提前二十四小時啟動預案,全師零傷亡,物資損失率百分之零點七。指揮:師政委周秉衡。】
他寫完,將記錄本傳給在場所有幹部。
從這一天起,再沒有任何人對這位三十一歲的師政委提出異議。
周秉衡徹底奠定了自己在賀蘭山師部的正師級地位。
夜裡,蘇星眠站在院門前,聽著防護林傳來的細碎聲音。
風已經停了,抬頭可以看到洗淨鉛華的銀河夜空。
經過沙暴後,幼苗根系扎得更深。
新芽貼著枝頭重新舒展,缺口區的梭梭也穩穩扣住土層。
她聽了一會兒,回屋時嘴角帶著笑。
妖力雖然只剩8%,但她種下的每一棵樹都在替她守著這片土地。
這片戈壁遲早會變成綠洲。
……
五月底,趙建軍送來一封京城的信。
信封剛拆開,肖錦張揚的字便鋪滿整張紙。
【婚期定了,十月一日,國慶當天。全家必須來。不來,我親自去賀蘭山抓人。】
蘇星眠看完笑了,把信遞給周秉衡。
「看來這幾個月得好好工作,九月底請個長假,帶錚錚和牧牧去京城參加婚禮。」
周秉衡接到信看完,抱起亂爬的錚錚。
「嗯,全家進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