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日下午,軍用篷車駛回賀蘭山駐地。
車還沒完全停穩,懷錚已經扶著車窗站了起來。
她隔著玻璃看見營門外那道站得筆挺的身影,激動地拍著車窗,扭頭沖蘇星眠喊。
「爸爸!」
這一聲,喊得又脆又響。
車外,周秉衡的肩背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
他快步上前,在車門打開的瞬間,懷錚已經張開雙臂撲了下來。
「錚錚,慢點!」
古麗娜扎爾在後面喊。
周秉衡長臂一伸,穩穩將女兒接進懷裡,另一隻手順勢攬住緊跟著下車的蘇星眠。
五天。
一家四口總算團聚。
懷錚摟住父親的脖子,又響亮地喊了一聲。
「爸爸!」
「嗯,爸爸在。」
周秉衡托穩她,低頭親了親女兒的額頭。
小丫頭得到回應,立刻把一路攥在手裡的奶疙瘩往他嘴邊送。
「吃!」
周秉衡看著那塊明顯缺了個角的奶疙瘩,還沒說話,蘇星眠懷裡的懷牧已經開了口。
「地上撿的。」
懷錚立刻轉頭,瞪著弟弟。
懷牧往母親懷裡縮了縮,繼續補充,吐字清晰。
「掉桌下,姐姐拿。」
周秉衡捏住那塊沾了點毛的奶疙瘩,停頓了一下,還是放進了自己軍裝的口袋裡。
「心意爸爸收下,東西就不吃了。」
懷錚不滿意,小手立刻就要去翻他的口袋。
蘇星眠把兒子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抱著,笑了起來。
「她在牧場玩瘋了,學會說話後,就一直念叨個不停。」
「嗯,辛苦你了。」
周秉衡把懷錚換到右臂,手仍然護在蘇星眠腰後。
懷牧認真地打量著父親,給出精準評價。
「爸爸,想媽媽。」
古麗娜扎爾當場轉過身,假裝去檢查車上的行李。
張翠花卻沒這個顧忌,站在車邊哈哈大笑。
「牧牧會講話以後,你們兩口子可什麼都藏不住了!」
周秉衡臉上沒什麼變化,只把兒子也接了過去,一左一右兩個孩子,穩穩噹噹。
「回家。」
進院後,懷錚圍著周秉衡走了三圈,還把從牧場帶回來的羊毛團塞進了他的公文包。
懷牧則坐在父親腿上,把這幾天的事情一件件匯報出來。
「媽媽騎馬。」
「嗯。」
「姐姐凶馬。」
「記下了。」
「狗狗聽寶寶話。」
「這個你媽在電話里講過。」
懷牧想了想,終於說到重點。
「媽媽晚上想爸爸。」
蘇星眠正往柜子里放奶疙瘩,手上的動作僵住了。
「周懷牧,你當時不是睡著了嗎?」
懷牧回答得飛快。
「媽媽翻身。」
周秉衡抬頭看她,眼底的疲憊散了不少。
「兒子都作證了。」
蘇星眠關上櫃門,直接把問題拋了回去。
「那你想沒想我?」
「想。」
「想多少?」
周秉衡把懷牧放回小床,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湊近。
「今晚告訴你。」
蘇星眠耳根一下就熱了,轉身去整理衣服。
懷牧趴在床欄上,及時出聲。
「寶寶沒睡。」
周秉衡抬手按了按額角。
這兒子會講話以後,家裡確實熱鬧。
……
九月二十八日,去京城的行李全部收拾妥當。
兩個大木箱擺在院子中央,一個裝貢菜乾、沙蔥干、豆乾……還有老張按手續撥出的駐地慰問品。
另一個箱子放著蘇星眠給周家長輩準備的藥丸、藥膏和養生茶包。
每個瓷瓶外面都貼了紙條,姓名、服法、忌口寫得清清楚楚。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古麗娜扎爾背著軍用雙肩包進來。
包帶勒得很緊,裡面塞滿兩個孩子的換洗衣物、奶粉、奶瓶和常用藥。
趙建軍跟在後面,兩手各提著一隻鼓鼓囊囊的布袋。
蘇星眠打開看了一眼,全是尿布。
「怎麼帶這麼多?」
趙建軍表情嚴肅,直接報數。
「新尿布四十八塊,舊軟布二十六塊。按兩位小同志每天各用八塊計算,足夠路上更換,另留十塊應急。」
古麗娜扎爾把背包放下。
「趙建軍同志昨晚數了三遍,還按大小分了兩袋。」
趙建軍站得更直了。
「帶孩子出遠門,準備必須充分。」
「辛苦小趙啦,兩個孩子都記著你的好。」
蘇星眠忍著笑,把兩袋尿布交給周秉衡。
懷錚正扶著門框走路,發現父親兩隻手都被占住,立刻沖他的軍帽伸出了手。
透明褶皺剛浮出來,懷牧便開口提醒。
「姐姐,爸爸看見了。」
懷錚動作頓住,迅速改去抓牆上的草編小羊。
周秉衡把尿布放下,彎腰拎起女兒。
「進京以後,不能隨便收東西。周家的書房、肖家的擺件、醫院的器械,一樣都不許碰。」
懷錚抱住他的帽檐,沖他笑。
「爸爸。」
「喊爸爸也沒用。」
「爸爸,好。」
周秉衡的表情鬆動了一瞬,把女兒交給蘇星眠。
「先上車。」
蘇星眠看得明白,這丫頭已經摸清她爹的軟肋了。
當天中午,一行人登上軍列。
師部提前協調了兩個相鄰的軟臥包廂。
趙建軍和古麗住隔壁,白天過來幫忙,晚上輪流值守。
列車啟動後,懷錚趴在車窗邊,興奮得不停拍玻璃。
每拍一下,她掌心前方便浮出一道透明褶皺。
第三次出現時,周秉衡抬手包住她的小拳頭。
「乖乖的。」
他語氣很平,也沒訓人。
懷錚抬頭看了父親幾秒,竟然當真坐了下來,還把兩隻手老實放在膝蓋上。
蘇星眠坐在對面,暗暗瞪了女兒後腦勺一眼。
在她面前,非得板起臉才肯聽。
到了她爹手裡,一句「乖乖的」就安分了。
懷牧坐在母親腿上,這回沒告姐姐的狀。
他的注意力全被窗外吸引過去。
「樹,跑。」
「車在往前走,樹沒跑。」
「房子也跑。」
「房子也沒動。」
「羊跑了。」
蘇星眠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幾隻羊確實被火車驚得往遠處奔。
「這個真跑了。」
懷牧滿意了,趴在窗邊繼續看。
過黃河時,他連著講了好幾遍「水很大」。
見到沿線站台,又開始數穿軍裝的人。
數字超過五以後,他便重新從一數起,半點不覺得有問題。
旅途第二天晚上,兩個孩子都玩累了。
懷錚橫著占去下鋪大半位置,懷牧睡在她旁邊,小手還抓著姐姐的袖口。
蘇星眠靠在周秉衡肩上,低聲開口。
「十月一日婚禮,明天到京城,能歇一天。」
話音剛落,睡在旁邊的懷牧突然睜開眼睛。
他沒有哭,也沒出聲,眉心的青綠細紋迅速亮起。
一根透明觸鬚穿過車窗,向東北方向探去。
懷牧整個人都興奮起來,雙手撐著床鋪坐直。
【有東西。】
【大。】
【在地下很深。】
蘇星眠瞬間清醒。
「牧牧,收回來。」
懷牧沒聽,觸鬚繼續向外延伸。
下一刻,更清楚的意念同時落進夫妻二人腦中。
【跟太太一樣香。】
蘇星眠轉頭看向窗外。
軍列已經進入京城地界。
那個方向,正是國家圖書館。
當年七條主根分散至國家核心節點,其中二號化作地靈,沉睡在國家圖書館地底,鎮守著國運。
懷牧竟然隔著這麼遠,捕捉到了它,還記住了太太的事情不許告訴外人。
周秉衡按住兒子眉心,引導那根觸鬚緩緩收回。
「牧牧乖,那個不能碰。」
懷牧仰起臉,黑亮的眼睛裡閃著一絲不解和委屈。
「寶寶知道,是秘密。」
「嗯,我們全家的秘密。」
周秉衡一字一句,像是在和他立下約定。
懷牧認真點頭。
「秘密。」
觸鬚徹底收回後,他重新躺下,小手抓住父親的手指。
下午三點四十分,軍列駛入京城站。
行李裝上推車,兩個孩子一人坐在一個木箱上。
懷錚扶著箱角東張西望,懷牧則安靜地看著來往人群。
出站口外,一個穿軍裝的年輕人正跺著腳等候。
他手裡舉著塊紙板,上面的字歪歪扭扭。
【歡迎二哥二嫂侄女侄子回家】
周秉聞舉得胳膊都酸了。
他旁邊還站著一個短髮女人,雙手抱在胸前,軍姿筆挺,正是肖錦。
看見推車出來,兩人同時迎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