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首長從光影里轉過身來。
比蘇星眠去年見他時胖了一大圈,但兩鬢全白了。
灰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雙眼依舊亮得懾人。
方明遠落後他半步,神態平穩。
周振國腰背先是下意識一挺,隨即緩緩彎了下去。
再站直時,右手已經舉起,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
七十多歲的退役老將,衝著比他更年邁的老人行禮。
「老首長。」聲音發著啞。
身後周家全員齊刷刷立正,先鞠躬,後敬禮。
老首長慢慢走過來,手掌拍在周振國肩上。
「行了振國,別嚇著孩子們。」
他順勢收回手,環視了一圈屋裡的人。
「今天是你家老三的喜事。我來蹭頓飯,順便看看家裡添的那兩個龍鳳胎娃娃。說好的去喝杯喜酒,沒湊上熱鬧,你不會怪我吧?」
周振國心裡跟明鏡似的。
西哈努克親王這種級別的外賓,行程都有嚴格的安保和外交報備,絕不可能臨時起意跑到他周家的婚宴上。
他周振國還沒那個分量。
沒有眼前這位的授意,誰敢放行。
這份賀禮的作用,比老首長親自到場都要大得多。
畢竟老首長親自到場,他周家的風頭就太盛了,難免成為眾矢之的。
如今的局面剛剛好。
至於老首長裡頭的那一層深意。
他們周肖兩家,今後怕是要和那三家打擂台了。
制衡之道,不外如是。
「您能來,是周家天大的福分。」
周秉衡從剛才的震驚中回過神,第一時間轉身退出堂屋,朝院門方向看去。
門外黑漆漆的。
四名穿便衣的漢子站得筆挺,手電筒全關著,腰間鼓囊囊的。
方明遠跟著走出來,壓低了音量。
「都安排好了。你們院子往外三十米,飛不進一隻帶記號的麻雀。」
周秉衡點點頭,轉身重新進屋。
老首長的視線恰好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會兒,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周啊,這些年幹得不錯。」
周秉衡身形未動,既沒謙虛,也沒表決心,只回了一句。
「是前人栽的樹。」
老首長笑了。
笑聲很輕,在安靜的堂屋裡卻格外清晰。
「能者多勞。國家的事情,遲早得交給你們這群年輕人。」
老首長越過他,看向站在新娘子肖錦旁邊的蘇星眠。
「小蘇,那碗藥膳湯,我可一直記著呢。」老首長停了停,「我現在想喝,能喝到嗎?」
蘇星眠鼻尖倏地一酸。
她沒有說多餘的客套話,上前兩步,微微彎腰。
「我現在就去。」
她轉身進了廚房。
方嵐抱著剛睡醒的懷錚走上前來。
小丫頭還揉著眼睛,迷迷糊糊的。
冷不丁看見堂屋裡多了一個不認識的老人,先是愣住。
按照她平常的性子,這會兒早該扭頭去找父親了。
可今天出奇,她盯著老首長看了一會兒,竟然主動伸出兩隻胖乎乎的小胳膊,要抱。
方嵐沒敢動。
老首長卻已經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懷錚接了過去。
周秉衡心頭一緊。
自家閨女那手勁,可是能徒手把軍用帆布條拽斷的。
要是她一使勁,首長那身體怎麼受得住。
出乎意料,懷錚在老首長懷裡極其安分。
她不吵不鬧,這在周家可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接著,她的小手伸出去,抓住了老首長中山裝上的第二顆扣子。
周秉衡差點往前邁步。
懷錚沒有用力拽。
她只是輕輕攥著那顆扣子,歪著腦袋看老首長的臉,然後咧開嘴,無聲地笑了起來。
周秉衡暗暗把懸著的一口氣吐了出來。
蘇星眠端著托盤站在廚房門口,心下明了。
這並非小丫頭懂得看人下菜碟。
老首長身上承載著整個國家的重量。
七條主根化為國運地靈,懷錚體內的血脈,對這種純粹的國運氣息有著本能的親近與溫馴。
周邦成抱著懷牧走過來。
懷牧沒有像姐姐那樣伸手要抱。
他坐在爺爺臂彎里,安安靜靜地看著老首長。
黑亮透徹的大眼睛裡,沒有半點小孩子見生人的怯懦。
老首長低頭看了他一眼,讚許出聲。
「這個小的,眼神沉得很。」
懷牧突然開口了。
小奶音不大,吐字卻字正腔圓。
「太太的味道。香香。」
堂屋裡瞬間陷入絕對的寂靜。
周秉衡猛地抬起頭。
周家人一時沒反應過來。
孩子口中的「太太」,指的應該是已經過世的蘇沅貞。
怎麼就突然提起這個。
周秉衡心下暗忖,難道奶奶去見了老首長?
老首長整個人卻定在原地。
過了很久,他的喉結上下滾了兩圈。
「沅貞啊……」
這三個字出口,就沒了下文。
老首長慢慢抬起右手,將布滿老年斑的手掌輕輕按在懷牧的頭頂。
手背上的青筋微微發顫。
……
與此同時,廚房內的蘇星眠拿出砂鍋,先把乾花放進去,又取了幾片藥材。
這是她上次給老人調的方子,現在得把藥材比例改改,才更適合。
今天多放了一小撮貢菜乾,湯底會更清,老人吃起來也不膩。
沒過多久,砂鍋里冒出熱氣。
蘇星眠端著湯進堂屋時,老人已經喝完半壺茶。
周振國坐在旁邊,兩人低聲聊了著當年的舊事,都是些打仗時的零碎片段。
老首長拿起湯匙,喝了一口湯,又夾起碗裡的一根綠色莖稈。
「這就是賀蘭山帶來的貢菜?」
「是。」蘇星眠利落應答。「鹽鹼地,第一年先種了貢菜和沙蔥,後來才擴糧田。現在駐地蔬菜和糧食都能自給自足了。」
老首長放在嘴裡嚼了嚼,發出清脆的響聲。
「脆。」
「泡發時間不能太久,老人家吃,煮軟一點更好。」
「這東西推廣出去,夠咱們所有子弟兵吃的,夠西北五省吃的。」
他放下筷子,看向蘇星眠。
「小蘇,你這雙手,能救人也能種地。」
蘇星眠沒接誇獎,只給他添了半勺湯。
「農書已經推廣,後面還要靠各地試種。真要推廣,也得按當地土壤改。」
「好。你記著這句話。」老人又喝了一口湯。
「做事有功勞,不能只看自己手裡那點本事。能讓更多人學會,才算把事情做成。」
周秉衡坐在蘇星眠身側。「她也是這麼想的。」
老人看了他一眼。「你呢?」
「我儘量幫她把路鋪平鋪穩。」
「鋪路的人也辛苦。」
「前人把路鋪得更遠。老首長,您才是真的辛苦。」
老人笑了笑,沒有再追問。
夜深。
兩個孩子重新被哄睡。
老首長喝完最後一口湯,放下瓷碗。
他站起身,說要去院子裡走走。
方明遠趕緊起身要扶。
老首長抬起手臂擋了一下。
「我想自己走走。」
他背著手,邁過門檻。
一步,兩步,走得很慢,卻很穩。
一直走到院中那棵石榴樹下。
今晚的月光極好,院子裡鋪滿銀白。
老首長仰起頭,看著夜空中的月亮,很久都沒動。
方明遠站在廊下,雙手垂在身側,沒有跟過去。
周秉衡站在離方明遠兩步遠的地方,同樣保持著絕對的安靜。
蘇星眠站在樓上的窗戶後,身後兩個孩子睡得安詳。
她看著月光下,那道略顯佝僂卻依舊如山的背影。
距離太遠,聽不見聲音,可她清楚地看到老首長的嘴唇動了動。
像是在說什麼。
鬼使神差般,蘇星眠將僅剩的那些妖力,全部抽調,附著在耳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