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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老人對月抒懷

2026-08-17 00:04:50 作者: 青桂枝

  石榴樹上的葉子被風吹得發出沙沙的響聲,幾個熟透的果子壓彎了枝頭。

  樓下那道蒼老的背影站在月光里,沒動。

  「沅貞啊。」

  老人的聲音順著夜風飄上來。

  很輕,透著滄桑,被風一吹就散了。

  他停了很久,久到樹葉都不響了。

  「你跟我說,只剩下三年的時間。」

  老人抬起頭,看著夜空。

  「不夠啊。」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沒帶半點顫音。

  可蘇星眠看得真切,那雙背在身後的手,拳頭緊緊攥著,手背青筋凸起。

  「國家還沒有真正站起來,它還弱小。外頭有人虎視眈眈,裡頭還有人在打自己的小算盤。」

  「這些事情,三年做不完。」

  老人又沉默了下去。

  這次停頓的時間更長,仿佛跨越了山海與歲月,在同那個已經合道於天地的故人進行一場無聲的交談。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聲很短,透著釋然。

  「可我也清楚。」

  「後生們啊,一個比一個能幹。」

  「秉衡這孩子,三十一歲就撐起了一個師。他那個媳婦,也就是你孫女蘇星眠這丫頭。更了不得,把戈壁灘變成了糧倉。」

  「還有那兩個娃娃……」

  老人的話音在這裡頓住,沒有繼續往下講。

  他仰起頭,看著懸在半空的滿月,靜靜看了很久。

  最後,他慢慢轉過身,往堂屋的方向走去。

  邁出第一步的時候,他輕聲講了最後一句話。

  「我啊,沒什麼遺憾了。」

  二樓窗後,蘇星眠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她整個人都在抖,淚水不斷往下落。

  

  殘餘妖力被抽調乾淨,經絡里隱隱發疼,她卻站著沒動。

  一件寬大的外套落上她的肩膀。

  周秉衡不知什麼時候走到她身後,長臂伸展,將她連人帶衣服裹進懷裡。

  他下巴擱在她的頭頂,手掌按在她肩頭,沒出聲。

  蘇星眠也沒有動,任由眼淚往下掉。

  周秉衡的耳力遠超常人,老人那番呢喃,他也一字不落全聽見了。

  或許這場對月抒懷的秘密,也只有老人和夫妻二人知道了。

  院裡傳來腳步,老人已經回了房間。

  方明遠低聲提醒夜裡風涼,瓷杯碰上桌面的輕響也跟著傳來。

  蘇星眠抓緊周秉衡的手臂,聲音又低又啞。

  「我能不能……再給他配一副藥?」

  「他不會要的。」

  周秉衡將她抱緊了幾分,聲音同樣壓得很低。

  蘇星眠轉過身,揪住他的衣襟。

  周秉衡抬手替她擦去臉上的淚。

  「他是頭頂的紅日。」

  「天命在哪,他比誰都清楚。但他不會躲,也不會去犧牲後輩的生機來給自己續命。對於生死,他早看透了。」

  蘇星眠揪著衣襟的手慢慢鬆開。

  她靠回周秉衡胸前,閉上眼睛。

  「我奶奶當年,也是這樣選的。」

  為了護住這個世界,為了擋住系統,奶奶毅然決然去補了天道的窟窿。

  這是屬於他們那一輩人的偉岸。

  她懂了。

  不需要再去強求什麼。

  「嗯。」

  周秉衡抱緊了她。

  「他們都把該做的事情做完了。」

  這句話落下後,屋裡又安靜了很久。

  直到懷牧在小床里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喊了一聲「媽媽」,蘇星眠才擦乾臉,回去替兒子掖好被角。

  次日清晨五點半。


  天剛蒙蒙亮,後院廚房已經傳來風箱拉動的聲響。

  蘇星眠穿戴整齊推開門,剛好撞見老首長在院裡散步。

  他步子邁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極其穩當。

  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氣色極好,同昨晚立在石榴樹下感慨時光不夠的老人判若兩人。

  看見蘇星眠出來,他笑呵呵地招了招手。

  「小蘇,起來這麼早?」

  「您怎麼沒多睡會兒?」蘇星眠走下台階。

  「睡夠了。」

  老人活動了一下胳膊。

  「你那碗湯,很管用。一覺睡到大天亮,等會兒回去,能好好工作!」

  蘇星眠咽了下嗓子,把湧上來的酸澀壓下去。

  「您要是覺得藥膳合適,我再給您配幾份帶走。」

  老人抬手在半空按了一下。

  「行了,別苦著臉。我今天精神好著呢。」

  他轉身指了指廚房。

  「你們從賀蘭山帶來的貢菜,還有沒有?給我裝兩斤。我帶回去,讓那些老同志也嘗嘗。」

  蘇星眠立刻點頭。

  「有,我給您裝四斤。」

  「說兩斤就兩斤。你這丫頭,怎麼還往上加?」

  「另外兩斤算給方老的。他過來一趟,總不能空著手走。」

  站在廊下的方明遠咳了一聲。

  「老首長,您聽見了。這兩斤不是給您的,不能扣。」

  老人指著他笑罵出聲。

  「你現在倒會搶東西了。」

  蘇星眠轉身去包貢菜,剛走到雜物房門口,身後又傳來呼喚。

  「小蘇。」

  她回過頭。

  老首長站在石榴樹旁,手背在身後。

  「你那本農書,我看過了。」

  蘇星眠沒想到他會特意提這個,腳步停了下來。

  「寫得很好。」

  老人緩緩念出扉頁上的那句話。

  「獻給我的奶奶蘇沅貞,也獻給所有面朝黃沙之人。」

  「後半句,我記住了。」

  蘇星眠手指蜷了一下。

  老首長接著開口。

  「以後這本農書推廣到全國,每一冊的扉頁,都給我印上這句話。一個字都不許改。」

  院裡沒人接話。

  這句話的分量,已經越過了一本農書。

  這是國家最高層面給出的紅頭定論。

  它落到那些修渠的人、種樹的人、守著鹽鹼地的人身上,也落到了無數還沒吃飽飯的農民身上。

  蘇星眠彎下腰。

  「我記下了。」

  上午八點,老首長進了周家的書房。

  他點名只讓周秉衡進去。

  房門關了十五分鐘。

  客廳里沒人敢開口議論,連向來坐不住的周秉聞都安靜下來,幫肖錦清點昨晚收到的賀禮。

  八點十七分,書房門打開。

  老首長先出來,手裡沒拿東西。

  周秉衡跟在後面,臉上看不出變化,右手卻多了一個沒有落款的牛皮紙信封。

  方明遠等在門口,遞來一張折成四方形的紙條。

  周秉衡接過,展開。

  上面只有明晃晃的三行字。

  第一行,寫著總參技術部一位副部長的名字和家庭住址。

  第二行,寫著總政幹部局一位處長的調動去向,明明白白寫著「調離京城」。

  第三行,四個字:「該收手了」。

  周秉衡看完,將紙條遞還回去。

  方明遠劃了根火柴。

  火苗「噌」地竄起來。方明遠兩根手指捏著紙角,火舌吞沒白紙,等燒剩最後一點邊角,他才鬆手。


  黑灰落在青石板上,被他一腳踩上去,碾了一圈。

  「這三行字,今天下午之前,龔老頭、喬老頭、錢老頭三個人,都會收到一模一樣的內容。」

  周秉衡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灰,抬頭。

  「老首長昨晚就安排了?」

  方明遠理了理袖口。

  「在西哈努克親王去飯店以前,這兩個人的調動手續已經送進相關部門。」

  周秉衡握緊了手裡的牛皮紙信封。

  老首長既然畫下線來。

  接下來的一些動作,他就不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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