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樹上的葉子被風吹得發出沙沙的響聲,幾個熟透的果子壓彎了枝頭。
樓下那道蒼老的背影站在月光里,沒動。
「沅貞啊。」
老人的聲音順著夜風飄上來。
很輕,透著滄桑,被風一吹就散了。
他停了很久,久到樹葉都不響了。
「你跟我說,只剩下三年的時間。」
老人抬起頭,看著夜空。
「不夠啊。」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沒帶半點顫音。
可蘇星眠看得真切,那雙背在身後的手,拳頭緊緊攥著,手背青筋凸起。
「國家還沒有真正站起來,它還弱小。外頭有人虎視眈眈,裡頭還有人在打自己的小算盤。」
「這些事情,三年做不完。」
老人又沉默了下去。
這次停頓的時間更長,仿佛跨越了山海與歲月,在同那個已經合道於天地的故人進行一場無聲的交談。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聲很短,透著釋然。
「可我也清楚。」
「後生們啊,一個比一個能幹。」
「秉衡這孩子,三十一歲就撐起了一個師。他那個媳婦,也就是你孫女蘇星眠這丫頭。更了不得,把戈壁灘變成了糧倉。」
「還有那兩個娃娃……」
老人的話音在這裡頓住,沒有繼續往下講。
他仰起頭,看著懸在半空的滿月,靜靜看了很久。
最後,他慢慢轉過身,往堂屋的方向走去。
邁出第一步的時候,他輕聲講了最後一句話。
「我啊,沒什麼遺憾了。」
二樓窗後,蘇星眠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她整個人都在抖,淚水不斷往下落。
殘餘妖力被抽調乾淨,經絡里隱隱發疼,她卻站著沒動。
一件寬大的外套落上她的肩膀。
周秉衡不知什麼時候走到她身後,長臂伸展,將她連人帶衣服裹進懷裡。
他下巴擱在她的頭頂,手掌按在她肩頭,沒出聲。
蘇星眠也沒有動,任由眼淚往下掉。
周秉衡的耳力遠超常人,老人那番呢喃,他也一字不落全聽見了。
或許這場對月抒懷的秘密,也只有老人和夫妻二人知道了。
院裡傳來腳步,老人已經回了房間。
方明遠低聲提醒夜裡風涼,瓷杯碰上桌面的輕響也跟著傳來。
蘇星眠抓緊周秉衡的手臂,聲音又低又啞。
「我能不能……再給他配一副藥?」
「他不會要的。」
周秉衡將她抱緊了幾分,聲音同樣壓得很低。
蘇星眠轉過身,揪住他的衣襟。
周秉衡抬手替她擦去臉上的淚。
「他是頭頂的紅日。」
「天命在哪,他比誰都清楚。但他不會躲,也不會去犧牲後輩的生機來給自己續命。對於生死,他早看透了。」
蘇星眠揪著衣襟的手慢慢鬆開。
她靠回周秉衡胸前,閉上眼睛。
「我奶奶當年,也是這樣選的。」
為了護住這個世界,為了擋住系統,奶奶毅然決然去補了天道的窟窿。
這是屬於他們那一輩人的偉岸。
她懂了。
不需要再去強求什麼。
「嗯。」
周秉衡抱緊了她。
「他們都把該做的事情做完了。」
這句話落下後,屋裡又安靜了很久。
直到懷牧在小床里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喊了一聲「媽媽」,蘇星眠才擦乾臉,回去替兒子掖好被角。
次日清晨五點半。
天剛蒙蒙亮,後院廚房已經傳來風箱拉動的聲響。
蘇星眠穿戴整齊推開門,剛好撞見老首長在院裡散步。
他步子邁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極其穩當。
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氣色極好,同昨晚立在石榴樹下感慨時光不夠的老人判若兩人。
看見蘇星眠出來,他笑呵呵地招了招手。
「小蘇,起來這麼早?」
「您怎麼沒多睡會兒?」蘇星眠走下台階。
「睡夠了。」
老人活動了一下胳膊。
「你那碗湯,很管用。一覺睡到大天亮,等會兒回去,能好好工作!」
蘇星眠咽了下嗓子,把湧上來的酸澀壓下去。
「您要是覺得藥膳合適,我再給您配幾份帶走。」
老人抬手在半空按了一下。
「行了,別苦著臉。我今天精神好著呢。」
他轉身指了指廚房。
「你們從賀蘭山帶來的貢菜,還有沒有?給我裝兩斤。我帶回去,讓那些老同志也嘗嘗。」
蘇星眠立刻點頭。
「有,我給您裝四斤。」
「說兩斤就兩斤。你這丫頭,怎麼還往上加?」
「另外兩斤算給方老的。他過來一趟,總不能空著手走。」
站在廊下的方明遠咳了一聲。
「老首長,您聽見了。這兩斤不是給您的,不能扣。」
老人指著他笑罵出聲。
「你現在倒會搶東西了。」
蘇星眠轉身去包貢菜,剛走到雜物房門口,身後又傳來呼喚。
「小蘇。」
她回過頭。
老首長站在石榴樹旁,手背在身後。
「你那本農書,我看過了。」
蘇星眠沒想到他會特意提這個,腳步停了下來。
「寫得很好。」
老人緩緩念出扉頁上的那句話。
「獻給我的奶奶蘇沅貞,也獻給所有面朝黃沙之人。」
「後半句,我記住了。」
蘇星眠手指蜷了一下。
老首長接著開口。
「以後這本農書推廣到全國,每一冊的扉頁,都給我印上這句話。一個字都不許改。」
院裡沒人接話。
這句話的分量,已經越過了一本農書。
這是國家最高層面給出的紅頭定論。
它落到那些修渠的人、種樹的人、守著鹽鹼地的人身上,也落到了無數還沒吃飽飯的農民身上。
蘇星眠彎下腰。
「我記下了。」
上午八點,老首長進了周家的書房。
他點名只讓周秉衡進去。
房門關了十五分鐘。
客廳里沒人敢開口議論,連向來坐不住的周秉聞都安靜下來,幫肖錦清點昨晚收到的賀禮。
八點十七分,書房門打開。
老首長先出來,手裡沒拿東西。
周秉衡跟在後面,臉上看不出變化,右手卻多了一個沒有落款的牛皮紙信封。
方明遠等在門口,遞來一張折成四方形的紙條。
周秉衡接過,展開。
上面只有明晃晃的三行字。
第一行,寫著總參技術部一位副部長的名字和家庭住址。
第二行,寫著總政幹部局一位處長的調動去向,明明白白寫著「調離京城」。
第三行,四個字:「該收手了」。
周秉衡看完,將紙條遞還回去。
方明遠劃了根火柴。
火苗「噌」地竄起來。方明遠兩根手指捏著紙角,火舌吞沒白紙,等燒剩最後一點邊角,他才鬆手。
黑灰落在青石板上,被他一腳踩上去,碾了一圈。
「這三行字,今天下午之前,龔老頭、喬老頭、錢老頭三個人,都會收到一模一樣的內容。」
周秉衡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灰,抬頭。
「老首長昨晚就安排了?」
方明遠理了理袖口。
「在西哈努克親王去飯店以前,這兩個人的調動手續已經送進相關部門。」
周秉衡握緊了手裡的牛皮紙信封。
老首長既然畫下線來。
接下來的一些動作,他就不客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