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衡和蘇星眠對視一眼，兩步跨到桌前，一把抓起聽筒。
「餵。」
聽筒里先是傳來一陣細微的電流聲。
緊接著是監護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然後，才是方明遠刻意壓低的聲音，透著一股無法掩飾的疲憊。
「秉衡，是我。」
周秉衡緊繃的後背稍稍鬆懈了幾分。
「方爺爺，我還以為你出事了。老首長現在情況怎麼樣？」
「先別問這些。」
方明遠的語速極快。
「你之前遞上來的那份代號『七二八』的異常生理觀察報告，我拿到床前了。」
周秉衡的呼吸停頓了一瞬。
「老首長醒了，他要聽你親自說。」
電話那頭傳來細碎的動靜，伴隨著呼吸機面罩被挪開的摩擦聲。
足足過了半分鐘，聽筒里才傳來一聲極其艱難的喘息。
周秉衡下意識站得筆直。
「……說。」
一個微弱到幾乎捕捉不到的字。
周秉衡沒說一句廢話，直接將腦子裡推演了無數遍的方案脫口而出。
「老首長，冀省唐市屬於華北地震帶斷裂層。最近的監測數據顯示，地下應力波動異常頻繁。寧可十防九空，不可失防萬一。」
他聲音沉穩，條理分明。
「我建議，立即以『大型防空防災跨區實戰演練』的名義，對唐市及周邊重點區域進行人員動員。利用七月中旬這段時間，將重工業廠區的工人分批次疏散到空曠地帶進行防空拉練。同時，工業生產資料向外圍轉移。」
電話那頭只剩下費力的呼吸聲。
每一秒的停頓，都像是在烈火上煎熬。
他心裡清楚，讓一個重工業核心城市停擺搞演習，這背後的政治風險和經濟損失，一般人根本擔不起。
「百萬人口……停產拉練……」
老首長斷斷續續的聲音傳來，帶著粗重的喘息。
「亂攤子……你，有幾分把握……壓得住？」
這是在問他的底線。
百萬人挪窩，稍微處理不好就是踩踏、動亂，甚至引發大規模的恐慌。
這絕不是一份報告能解決的事。
必須要有一個手腕強硬，腦子清醒的人去一線坐鎮。
隨時準備應付突發的爛攤子。
周秉衡攥緊聽筒，回答沒有絲毫遲疑。
「只要有最高指令兜底，我拿腦袋擔保，壓得住。」
電話那頭又陷入了沉默。
周秉衡只能聽到老首長喉嚨里拉鋸般的喘氣聲，和方明遠在旁邊小聲提醒「首長歇一會兒」的低語。
許久。
「好。」
老首長吐出一個字。
「我給你……最高指揮權。防災應急……災後重建……你，便宜行事。」
「是！」周秉衡應聲。
「放手……去干。」
通話切斷了。
京城，特護病房。
濃重的藥味充斥著整個房間。
老首長靠在墊高的軟枕上，胸口艱難地起伏。
他乾枯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指了指床頭的矮櫃。
方明遠連忙傾身湊過去。
「拿筆……」
方明遠趕緊從上衣口袋拔出鋼筆，擰開筆帽，將便簽本墊在厚殼文件上，遞到老首長手邊。
老首長捏著鋼筆，手抖得厲害。
他費了極大的力氣，在紙上寫下四個字。
未雨綢繆。
寫完，他閉上眼喘了好大一會兒，額頭的冷汗都冒了出來。
方明遠拿毛巾替他擦了擦，輕聲勸道。
「首長，先歇會，您交代我辦就行。」
老首長搖了搖頭，強撐著一口氣，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字。
「若無災情，即為戰備演練。搜集民生數據。」
字跡歪歪扭扭，一處的墨水甚至在紙面上洇開了一大團。
方明遠看著這幾行字，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太明白了。
這哪裡是什麼批示，這是老首長拖著半截入土的身子，把自己的身後名全押上，硬生生給周秉衡量身打造的一道護身符。
唐市要是真出了地震，周秉衡救了百萬百姓的命，立下天大的功勞。
可萬一到了七月二十八號，甚至到了八月，唐市連個泥石流都沒有呢？
百萬人的停工停產，國家巨額的經濟損失，必定會讓那些本就眼紅周家的人群起而攻之。
他們會像聞到血腥味的狼一樣，把周秉衡生吞活剝，甚至藉機徹底掀翻整個周家。
不管結果如何，周秉衡的名頭都站住了。
這是軍令，是老首長親自批覆的戰略性演習任務。
誰敢拿這個做文章，就是直接質疑老首長的權威。
「蓋章。」
老首長鬆開手，鋼筆滾落在被子上。
他大口喘著氣，重新戴上了氧氣面罩。
方明遠把那張紙小心翼翼地撕下來，轉頭走向門口的機要秘書。
「傳下去。特急件。直接下發華北軍區司令部，轉交周秉衡。」
……
華北駐地。
周秉衡掛斷電話，將聽筒重重地壓在底座上。
蘇星眠走上前，才發現他後背的軍襯衫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了。
她遞過去一條干毛巾。
「拿到權了？」
「拿到了。」
周秉衡接過毛巾擦了把臉。
「老首長給了便宜行事的最高指揮權。」
懸在頭頂大半個月的刀，終於落下來了。
「我們還有二十九天。」
蘇星眠看了一眼掛曆，腦子裡迅速盤算著。
「我這邊外貿公司帳上截留的外匯，換成應急食品和醫療器械，應該夠十萬人半個月的口糧。剩下的，得靠就地調撥。」
周秉衡拉開抽屜，翻出一張冀省軍用地圖，在桌上攤開。
「不夠。」
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唐市的位置。
「那是上百萬張嘴。一旦大面積轉移，城市倒塌，斷水斷糧，再多的儲備都不夠。」
他視線順著鐵路線一路滑動，最終停在了幾個關鍵的兵站上。
「現在最缺的不是糧食，是時間。」
周秉衡抬起頭。
「我們必須在地震發生前，把唐市裡面最重要的人和物摳出來。」
「叮鈴鈴——」
辦公桌上的普通軍線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聽了幾句，立刻站直了身體。
「收到。我馬上前往軍區司令部。」
掛斷電話，他轉向蘇星眠。
「機要件到了，正式下達了調兵權限。」
周秉衡抓起椅背上的軍裝外套，一邊穿一邊快步往外走。
「我現在去軍區調人。你聯繫劉小麥，動用我們在西北鋪設的所有加工廠人脈，一周之內，把防雨油布、抗生素、止血藥、壓縮乾糧，無論用什麼藉口，全部往華北地界運。」
蘇星眠點頭。
「交給我。」
她說完，將一份早就準備好的單子交給他。
那上面是她用花言能力從華北各駐地植物信息中整理出的「唐市周邊可用空地清單」。
她通過植物感知地形、土壤硬度、是否有水源，精度遠超軍用地圖。
可以更好的幫助周秉衡掌控全局。
周秉衡回身，將她拉進懷裡，親吻額頭。
「照顧好他們，等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