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北軍區司令部,機要值班室。
燈火通明。
周秉衡直接將大幅的華北軍區防務圖鋪在司令員面前的長桌上,指尖戳在唐市的位置。
「調華北直屬工兵團、汽車運輸團,由我統一指揮。」
「百萬人口扇形分流,三線並進,批次轉移。」
司令員的視線從那份特急件上抬起,落在地圖上,一言不發。
「北線,轉移老弱婦孺、學生、病患。那些地方有大量閒置的部隊營房、幹校和防空洞。」
「西線,轉移工程技術人員、精密儀器操作工。依託大城市郊區的農場、倉庫,便於之後迅速回流恢復生產。」
「東南線,轉移青壯年工人、民兵。以『拉練』為名,在內陸平原搭建大規模帳篷城。」
「此外,十二小時內,在唐市外圍構築三處臨時收容點作為中轉站,儲備三十萬人半個月的口糧和醫藥。唐市內部所有防空洞全部打開,進行地毯式排查清理。」
八分鐘,一套周密到令人髮指的方案,從他口中傾瀉而出。
整個值班室靜得落針可聞。
司令員終於伸出手,按在地圖上,抬頭直視著周秉衡。
「弄出這麼大動靜,要是一場空,你要上軍事法庭的。周秉衡,你確定?」
周秉衡迎著他的視線,聲音沒有波瀾。
「老首長押上了自己的名字。」
司令員拿起旁邊的紅頭文件,大筆一揮,簽字,重重蓋下印章。
「去辦吧。天塌下來,我華北軍區給你頂一截。」
周秉衡拿起文件,頭也不回地走向通訊室。
「接通冀省唐市軍分區專線,找二一九師師長雷利豐!」
三分鐘後,專線接通。
「周政委?我是雷利豐。什麼風把你這總部的電話吹到我這兒來了?」
聽筒里,一道粗獷沙啞的男聲透著幾分江湖氣。
周秉衡垂眼看著地圖上的等高線。
「雷師長,寒暄免了。我馬上向你部下發特字一號指令,從今夜開始,唐市轄區內部全部進入一級戰備狀態。」
「藉口我也給你找好了,針對外敵空襲,搞城市疏散拉練。」
電話那頭傳來椅子翻倒的巨大聲響。
「周政委,你開什麼玩笑?市里幾百家重工廠,幾萬人倒班,哪能說拉練就拉練?這得市革委會點頭!」
「革委會那邊,我會派人接管。」
周秉衡的聲音里沒有一絲溫度。
「你現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明天天亮之前,讓你的人把唐市那幾家煤礦和鋼鐵廠的外圍給我死死封住!以戰備防空演習的名義,停工停產,原地待命!」
「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天亮之前,廠區,不准進,不准出!」
……
次日清晨,一架軍用直升機在狂風中轟鳴著降落在唐市軍分區大院。
艙門推開,周秉衡的身影出現在旋梯上,軍大衣的下擺被吹得獵獵作響。
操場上,雷利豐帶著幾個團級幹部列隊迎接,那臉色,比鍋底還黑。
「周政委。」
雷利豐勉強敬了個軍禮。
「去辦公室說。」
周秉衡大步流星,直接越過了他。
師長辦公室的門被反手鎖死,雷利豐再也壓不住火氣,開門見山。
「周政委,你得給我一個說法!唐市三十六家大型國企,開灤煤礦一天出煤兩萬噸,唐鋼的高爐一熄火,整條生產線就得報廢!這責任誰背?軍區批文只寫了配合,可沒寫替你擔雷!」
「我背。」
周秉衡從趙建軍手中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張薄薄的紙,推到雷利豐面前。
這是他來之前剛剛收到的原件。
雷利豐低頭看去,紙面上是四個墨跡有些洇開的字。
未雨綢繆。
下方還有一行歪歪扭扭的批註。
「若無災情,即為戰備演練,搜集民生數據。」
雷利豐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太熟悉這筆跡了。
這字雖然寫得虛浮無力,但那種睥睨天下的氣勢,放眼整個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個人。
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被抽空了。
幾秒鐘後,雷利豐站直身體,雙腳後跟「啪」地一聲併攏,一個標準的立正敬禮。
「是!二一九師全體,聽從周政委調遣!」
周秉衡收回手令,他清楚,在軍中,這張紙就是最高權力。
話音未落,辦公室的門「砰」一聲被人從外面大力撞開。
「誰給你們的權力在我的地盤搞疏散?」
唐市革委會主任潘德海氣急敗壞地衝進來,滿臉橫肉漲得通紅,身後跟著四個戰戰兢兢的秘書。
「開灤煤礦停產一天,國家損失一百二十萬。唐鋼的高爐一停,整個華北的工業建設指標都得拉胯。」
潘德海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指著雷利豐的鼻子,唾沫星子亂飛。
「你們軍隊搞演習,別拉著我們地方陪葬!我這就給省里打電話,給京城打電話。」
雷利豐剛要開口,被周秉衡抬手攔下。
周秉衡走到桌前,倒了杯溫水,慢條斯理地推到潘德海面前。
「潘主任,您說得對,損失確實很大。」
他語氣溫和,「所以我給您兩個選擇。」
潘德海一愣。
「第一,您配合我,以地方革委會的名義聯合發文。我保證,演習結束後,所有工廠三天內恢復生產,停產期間的經濟損失,由華北軍區一力承擔。」
「你拿什麼承擔?軍區有印鈔機嗎?」
潘德海冷哼。
「第二,您不配合。」
周秉衡的音調沒變,話語卻陡然冰冷。
「那我就以戰時緊急狀態條例,接管唐市全部行政權。」
他把茶杯又往潘德海那邊推了推。
「您,現在就可以回家歇著了。」
潘德海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
「你敢!你算老幾?我告訴你們,今天這事兒沒完!」
說完,他狠狠踢了一腳門框,帶著人揚長而去。
雷利豐急了。
「周政委,潘德海背後是京城喬家,他今晚肯定要往京城告你的黑狀。」
「讓他打。」
周秉衡走到水盆邊,從容地洗了洗手。
「我等的就是這個。」
當晚,唐市軍分區臨時指揮部。
周秉衡站在碩大的唐市地圖前,腦海中,系統界面彈出。
唐市的立體地圖被無數紅點覆蓋,數據流瘋狂刷新。
「滴——開始數據建模排查。」
「分析維度:人員密度、設備資產價值、建築抗震等級……」
唐市的布局很特殊。
市區建成區面積達到六十六平方公里,裡面密密麻麻塞著四百餘家工業企業。
平均每平方公里就有超過六家工廠,典型「廠城一體」的格局。
說白了,這座城市就是一個為工業而生的超級工廠集合體。
近百萬人住在這裡,吃喝拉撒全繞著工廠轉。
不僅人多,那些重工業設備和資料,更是國家的命脈。
幾秒鐘後,一組組龐大的數據在周秉衡腦海中清晰排列。
周秉衡握著紅藍鉛筆,在地圖上畫出三條主疏散路線,避開了老舊居民區和容易發生二次災害的化工廠地段。
當他的視線滑到城西北角時,猛地停住了。
系統推演結果中,危險指數排在第一位的,不是密集的紡織廠,也不是高溫作業的鋼鐵廠。
而是開灤煤礦。
六千多名礦工,此刻,正有一千二百多人在地下三百米的井底三班倒作業。
一旦發生7.8級強震,斷電、滲水、巷道坍塌……
他們會被活活埋葬在暗無天日的地底。
周秉衡眉頭緊鎖,筆尖在「開灤煤礦」四個字上重重畫了個圈。
井下的人,最難撤,也最不能等。
「趙建軍!」
「到!」
「備車!去開灤煤礦總工辦!」
就在這時,一名通訊兵神色慌張地沖了進來,手裡的電報紙都在發抖。
「報告政委!開灤煤礦總工辦剛剛回電!」
「他們說,沒有市革委會的紅頭文件,堅決拒絕停產!還、還把我們派去協調的先遣排……給扣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