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軍把油門踩到底,雙手緊握方向盤。
後排的周秉衡閉著眼,一言不發。
他腦子裡,開灤煤礦近三年的安全事故台帳、井下地質勘測圖紙、水文數據,正以每秒數兆的量級被拆解重組。
龐大的信息流在他的大腦中自動歸檔、建模。
最終三處致命隱患被系統加粗標紅,懸浮在視野最前端。
七號礦井西巷的老舊木支護。
三號礦井深層地下水滲漏點。
以及,一份去年十月被強壓下來的《主巷道形變超標內部檢測報告》。
「首長,前面就是開灤總礦的大門了!」
趙建軍一腳急剎,車身猛地一晃。
周秉衡睜開眼,推門下車。
高大的鐵柵欄門被拇指粗的鐵鏈鎖住,上面還掛著一把碩大的黃銅鎖。
門衛室里,一個穿著軍大衣的大爺端著搪瓷茶缸,隔著玻璃窗朝外看,壓根沒打算出來。
趙建軍上前,把手裡的軍區特急調令拍在玻璃上,大聲喊話。
「華北軍區司令部調令,馬上開門!」
門衛大爺推開一條窗縫,吸溜一口濃茶,搖了搖頭。
「解放軍同志,真不行。礦長白班剛交代了死規矩,夜裡天王老子來了也不開門。」
大爺把茶缸磕在窗台上。
「軍隊的事歸軍隊管,可到了這開灤煤礦的一畝三分地,就得聽我們李礦長的話。沒有地方上的批文,這門誰也打不開。」
趙建軍的火氣「噌」地就上來了,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配槍。
周秉衡走上前,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別動粗。」
「政委,這都火燒眉毛了,這老頭擺明了油鹽不進!」
周秉衡看了一眼那把黃銅鎖,轉身就往車上走。
「上車。」
趙建軍愣了,快步跟上去拉開車門。
「咱們……不管了?」
「不走正門,去礦廠家屬區。」周秉衡坐進後排,「直接找李守義的家。」
十分鐘後,吉普車停在一片紅磚筒子樓前。
凌晨兩點,整個家屬區黑漆漆的,連一聲狗叫都沒有。
三樓右側防盜門前,趙建軍毫不客氣地舉手砸門。
「咚咚咚!」
砸了足有半分鐘,門裡才傳來拖鞋趿拉的聲響。
「大半夜的號喪呢?還讓不讓人睡了!」
門猛地被拽開,李守義身上套著起球的大褲衩,披著件灰大褂,滿臉怒容地站在門後。
話剛罵完,他抬頭就撞見門外一身板正軍裝的周秉衡,視線在那兩槓四星的肩章上停住,整個人僵在原地。
「李礦長。」周秉衡沒在門外廢話,側身直接邁了進去,「進去談。」
客廳里只亮著一盞瓦數不高的壁燈。
李守義連杯水都沒倒,裹緊身上的灰大褂在沙發上坐下。
聽完周秉衡的來意,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周政委,人你們可以帶走,但你們軍隊搞演習是你們的事,開灤一旦停產,那影響是全國性的!」
李守義抬高了嗓門。
「我每天幾萬噸的生產任務壓在頭上,少一斤我都得挨上面的處分。全國十七個省的火車頭都等著這裡的煤續命,開灤一停,整個華北的工業網都得趴窩。」
他用力拍著茶几。
「國家生產任務就是天,這停產撤人的字,我絕對不能簽。」
周秉衡沒反駁。
他從趙建軍手裡接過公文包,身子微微前傾,盯著李守義。
「李礦長,七號礦井西巷那批木支護,是七一年換的,還是五八年建礦時的原裝貨?」
一句話,李守義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表情都凝固了,手指下意識揪緊了大褂衣襟。
周秉衡拉開公文包,抽出一疊手寫的信紙,扔在茶几上。
「七號礦井西巷的支護木,常年受潮,腐朽率已經超標百分之四十。一旦受外力衝擊,巷道坍塌的概率高達百分之八十七。」
李守義的喉嚨里發出乾澀的響動,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
周秉衡沒給他喘息的機會。
「三號礦井地下水滲漏量,目前實測是每小時六噸半。如果是平日裡有大功率排水泵抽水還能對付。可一旦停電導致排水泵罷工,地下水灌滿整個底下作業面,只需要一小時四十分鐘。」
李守義雙手搭在膝蓋上,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他怎麼也想不到,一個空降的軍區政委,手裡捏著的根本不是什麼政治口號,而是開灤礦井底下的所有秘密。
周秉衡拿起最後一張紙,指節在茶几上敲了兩下。
「去年九月,總工辦下井勘測,出過一份巷道形變超標的檢測數據。這份報告,被你在抽屜里壓了整整三個月,以『年底沖產量不能動搖軍心』為由,壓根沒有往煤炭部上報。李礦長,我說的對不對?」
屋裡徹底安靜了。
只剩下李守義粗重而急促的喘息聲。
周秉衡收起那三張紙,塞回公文包里。
他靠回沙發,語氣放緩了。
「李礦長,我不跟你談政治,也不拿軍令壓你。我就問你一件事。」
他指了指腳下的地面。
「現在,井底,有一千二百多號礦工正在三班倒。萬一……這地底下真出了什麼事……」
周秉衡盯著他。
「你拿什麼跟那一千二百個沒了頂樑柱的家庭交代?你負得起這個責嗎?」
李守義雙手死死捂住臉,肩膀徹底垮了下去。
隔了很久,他才搓了一把臉,抬起頭,眼睛裡滿是紅血絲。
「周政委……你手裡攥著軍區的手令,你不怕擔干係。可我這脖子上,也懸著一把刀啊。」
李守義痛苦地拍著大腿。
「今天下午市革委開大會,潘德海當著所有廠領導的面放了狠話。誰敢配合軍方搞停產,就地免職,交保衛科查辦。」
「我就是一個地方礦長,潘德海一句話,我飯碗就砸了,全家都要跟著受牽連,你讓我怎麼退?」
周秉衡等的就是這句話。
「撤職查辦是後話,今晚這人,你撤也得撤,不撤也得撤。」
周秉衡從口袋裡抽出一支鋼筆,拿出一張蓋著軍區大印的空白信箋,墊在公文包上開始寫字。
「我以華北軍區防空總指揮部的名義,給你出具一份強制停產撤人通告函。你拿著這個去交差,一切損失,華北軍區兜底。」
寫完,他把信箋推到李守義面前。
隨後,又把剛才那份要命的手寫隱患清單也推了過去。
「另外,你壓下來的那份檢測報告,現在是個好東西。」
李守義愣住了,看著桌上的兩份材料。
「今晚,是你李礦長深謀遠慮,身先士卒。為了排查礦井隱患,借著軍區演習這股東風,主動停產排險。」
周秉衡看著他,把話徹底挑明。
「這是你的大功勞。」
「但如果天亮之前,井下還有一個人沒撤出來……」
「這份瞞報的報告,明天一早就會出現在國家煤炭部部長的辦公桌上。」
屋裡的空氣凝固了。
一邊是名正言順的保命符,一邊是瀆職瞞報的催命鎖。
李守義閉上眼,胸膛劇烈起伏。
五秒後,他猛地睜開眼,大步沖向臥室去穿衣服。
「我這就跟你去礦上撤人!」
李守義一邊扣著灰藍色工裝的紐扣,一邊快步走出來,「但我醜話放在前頭。」
他看著周秉衡。
「我今晚只能配合你把人弄上井。但關於全面停產封井的章,我絕不能蓋。」
李守義指著門外。
「只要潘德海還在那個位置上,我這廠子就必須假裝轉著。他一來查,發現徹底停了,我照樣完蛋。」
周秉衡站起身,將那份通告函拍在桌上。
他伸手整理了一下領口,拿起軍帽扣在頭上。
「潘德海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越過李守義大步走向門口,聲音在夜裡乾脆利落。
「自然有人會解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