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義三兩下套上灰藍色的工裝外套,跟著周秉衡大步流星跨出家門,一頭鑽進外面的吉普車。
車門剛在背後砰地關上,周秉衡乾脆利落的指令已經砸向了前排。
「趙建軍,電台聯繫雷利豐。」
「是!」
「讓他調一個通訊排,十五分鐘內到開灤礦區大門集結,架設臨時軍用通訊網。」
周秉衡的語速極快,毫不拖泥帶水。
「同步聯繫二一九師後勤處長,立刻調撥三百頂行軍帳篷,連夜運到礦區外圍空地。撤上來的礦工,就地安置,不准亂跑。」
趙建軍一把抓起車載送話器,開始呼叫二一九師指揮部。
李守義坐在後排,聽著這一連串沒有絲毫停頓的調令,後背又是一層白毛汗。
這位年輕的軍區政委,壓根沒給自己留退路,這是真打算把天捅個窟窿。
吉普車風馳電掣,一路開回礦區大門。
這次門衛大爺還沒來得及探頭,李守義已經跳下車,扯著嗓子大吼。
「開門!把門給我全敞開!」
大門拉開,吉普車長驅直入,直奔礦井主升降機房。
「周政委,您在這歇著,撤人的事,我來。」
李守義抹了把臉,轉身扎進了調度室。
周秉衡讓之前被扣押的先遣排去幫忙,這批人還算不錯,時刻記得命令,沒有拔槍激化矛盾。
他自己則站在礦井口不遠處的風道旁,攏著軍大衣,靜靜看著。
凌晨三點半。
主井口的紅色警示燈瘋狂閃爍。
伴隨著巨大的機械絞盤轟鳴聲,第一台重型罐籠帶著濃重的煤灰味,從地下三百米深處緩緩升起,重重磕在井口的減震墊上。
鐵柵欄門「嘩啦」一聲拉開。
四百多名滿臉煤黑,穿著膠靴的礦工涌了出來。
本來按照交接班規矩,這會兒還沒到升井的時間,礦工們個個滿臉狐疑,嘴裡罵罵咧咧。
可等他們一抬頭,全都愣住了。
礦區大院裡,一輛輛軍用卡車已經排成了一字長蛇陣。
幾十名全副武裝的通訊兵正在拉線架天線,不遠處的空地上,工兵們正打著強光手電,熱火朝天地砸地釘,搭帳篷。
「這啥陣仗啊?」
「咋回事?打仗了?」
礦工們交頭接耳,隊伍眼看就要亂。
李守義抓起一個高音大喇叭,直接站上了一個空鐵桶,沙啞的嗓音蓋過了所有的嘈雜。
「都別吵吵!聽我說!」
李守義在礦上幹了小二十年,威信極高。
他這一嗓子,底下幾百號人瞬間安靜了。
「接上級通報,咱們七號礦井西巷的木支護可能有隱患!正好華北軍區在咱們這搞聯合防空演習,我跟軍區領導申請了,借著演習的空檔,咱們全員升井,停產幾天,徹底把隱患排查一遍!」
李守義拍了拍手裡的喇叭。
「大夥這段時間連軸轉,都辛苦了。這幾天就算帶薪休假,按白班算工分!現在,都跟著當兵的同志去帳篷那邊領熱水、領饅頭。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許下井,聽明白沒有!」
「明白了!」
底下爆出一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原本緊張的氣氛瞬間煙消雲散,全變成了占了便宜的喜悅。
周秉衡站在暗處,看著李守義熟練地指揮著人群分流。
看來,這土皇帝,確實用對了。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最後一批罐籠升了上來。
一千二百三十七人,全部安全撤出。
井口拉起了最高級別的紅色警戒線,貼上了軍區的封條。
李守義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工裝後背被汗水結結實實地浸透了一大片。
他走到周秉衡面前,聲音嘶啞。
「人,都上來了。全礦六千四百七十三名礦工,等待命令。」
周秉衡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去指揮車。」
兩人走進臨時搭起的軍用指揮帳篷,趙建軍已經把一張碩大的唐市工業分布圖鋪在了摺疊桌上。
地圖上,除了開灤煤礦,還密密麻麻標註著另外三十五家核心重工企業。
周秉衡腦海中,系統的淡藍色界面飛速閃動。
三十五家工廠的廠長個人履歷、生產數據、隱患報告,甚至他們互相之間的人情往來、連襟關係,已經被系統徹底拆解分析。
一行行數據按「突破難度」從低到高,自動排好了序。
周秉衡拿起紅藍鉛筆,在地圖上行雲流水般畫了五個圈,將四家大型機械廠和耐火材料廠圈在了一起。
「李礦長。」
周秉衡用筆尖點了點這五家廠子。
「這五家廠長,五零年都在奉天礦業專科學校上過學。」
李守義抬起頭,滿臉錯愕。
這關係藏得極深,連市革委的潘德海都未必清楚,這個空降的政委是怎麼查出來的?
「如果我沒記錯,你也是那一年從奉天畢業的。」
周秉衡將旁邊的黑色搖把電話,推到李守義手邊。
「打給他們。」
「我……我跟他們說什麼?」
「就說一句話。」周秉衡看著他,「我已經把開灤的人全撤出來了。剩下的,你們自己看著辦。」
李守義咽了口唾沫,顫抖著手抓起話筒,搖通了總機。
第一個電話,撥給了唐市重型機械廠。
「老劉,是我,守義……對,我在礦上。沒別的事,就是告訴你一聲,我配合軍區,把開灤的一千多號兄弟全撤上來了。封條已經貼了。」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足足過了十幾秒,老劉的聲音傳了過來,透著一股咬牙切齒的決絕。
「你膽子真肥……行!你李守義敢把開灤停了,我那點破機器算個屁!我跟你走!」
第二個,耐火材料二廠。
「老哥,是我……」
半小時後,五個電話全部打完。
三個廠長在電話里沉默片刻後,直接說了「我跟你走」。
另外兩個脾氣暴的,直接甩下一句「等我穿衣服,這就去廠里拉閘」。
周秉衡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李守義現在就是唐市工業口的一塊壓艙石,他一動,這條關係網上的熟人,心理防線就會跟著崩塌。
這比軍區拿著槍去挨個指著腦袋管用一百倍。
「上車。」
周秉衡拿起軍帽,聲音在清晨的空氣中乾脆利落。
「去下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