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四合院書房。
方明遠放下那份馬希融提交的緊急報告副本,按響了桌上的銅鈴。
秘書小陳推門進來。
「首長。」
方明遠把報告往前推了推。
「拿去複印三份。」
「以中央辦公廳『內部參考資料』的名義,派人分頭送一趟。一份給科學院地球物理所,一份給地質部監測司,最後一份,送去國防科工委技術安全處。」
小陳快步上前接過文件,請示了一句。
「需要讓他們單位的一把手簽字表態嗎?」
「不用。」
方明遠靠在椅背上。
「你送過去,交到他們機要室,就說是日常資料,知會存檔就行。」
他不求這些權威機構站出來替周秉衡說話,那是強人所難。
他只需要讓這些機構「知道有這麼個東西」。
只要這些部門把資料存進了檔案櫃,留了底子。
那麼等到地動山搖的那一天,這三大部委,就會自動成為最無懈可擊的歷史證人。
做完這一步,方明遠換了身普通的藏青色便裝,讓司機備車。
半小時後,東安市場附近的一家老茶館。
二樓最靠里的雅座,早就坐了四位滿頭白髮的老人。
這四位都是退下來的元老,級別極高,更重要的是。
他們和龔、喬、錢三家資歷相當,卻一直保持著絕對中立的立場,從不參與派系傾軋。
方明遠一進門,就笑著拱手賠罪。
「來遲了,讓幾位老哥哥久等,我自罰三杯茶。」
幾個老人笑著指點他,氣氛融洽。
茶過三巡,話題從養生聊到了最近的天氣。
方明遠放下茶杯,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語氣隨意地提了一句。
「說起這悶熱天,最近冀省下面有個地震台的年輕人,往上遞了份報告,說是這幾天地質數據有大異常。我看過一眼,那數據做得挺紮實。」
話音落下,四個老人端茶的動作齊齊頓了一下。
其中一位穿著灰布褂子的老人抬起頭,搭了腔。
「哦?地方上報的?有準信嗎?」
方明遠笑著擺擺手,拿起紫砂壺給幾位添茶。
「誰知道呢。現在的年輕技術員,做事有衝勁是好事。不過這地底下的事,神仙也算不准不是?」
他把話題輕飄飄揭了過去,轉頭問起了另一位老人的腿疾。
直到茶局散了,方明遠再沒提過一句地震的事。
但他想要的效果,已經達到了。
這四位中立元老,背後各自連著龐大的人脈網。
今天這頓茶喝完,「冀省有份紮實地震報告」的消息,就會像長了翅膀一樣,自然而然散布到京城的各個高層圈子裡。
三天後的下午,機要室的加密傳真機開始工作。
一份處理結果,沿著絕密通道,直接傳回了龔家的書房。
那三份言辭激烈,要求立刻法辦周秉衡的質詢函,最高層沒有給出任何正式批覆。
只有龔老領頭的那份原件複印件被傳了回來。
在紙張最顯眼的空白處,有人用紅色的鉛筆,寫了三個字。
【再議吧。】
龔家的書房裡拉著厚重的窗簾,空氣沉悶。
龔老手裡捏著那張還帶著油墨味的傳真件。
整整五分鐘,一動不動。
「再議」,不是否決。
但在此刻的政治語境下,比直接否決更讓人心頭髮冷。
你的指控我看到了,但我現在不打算辦他。門我不關,你自己掂量。
「啪!」
龔老把紙拍在紅木書桌上。
他當然不是蠢人。
最高層既然聯合壓下不發,必然是看到了某種足以抵消「癱瘓三十六家重工企業」這頂大帽子的關鍵信息。
龔老轉頭,看向立在書桌旁的貼身秘書。
「去查。」
他的聲音有些嘶啞。
「立刻去各大部委查。最近四十八小時內,是不是有什麼跟冀省、跟地質災害相關的報告在系統里流傳。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找出來。」
秘書領命,快步走出書房。
僅僅兩個小時後。
滿頭是汗的秘書跑了回來,手裡拿著一份薄薄的油印複印件,雙手遞到了龔老面前。
「首長,查到了。」
秘書喘著粗氣。
「地質部和國防科工委的機要室里,三天前剛收進一份內部參考存檔。是唐市地方地震台的一個工程師寫的報告,預警等級……極高。」
龔老一把抓過報告,快速翻閱。
當他看到各項嚴密的地應力數據,以及結尾處那句「短期內可能發生強烈地震」的結論時。
他整個人往後一仰,重重靠回輪椅靠背里。
如果唐市真的在這個月底發生了大地震,而他們三家,恰恰在這個時間點上,聯合阻撓周秉衡的撤離行動……
一旦百萬人口被埋在廢墟下面。
那滔天的血債和震怒的民怨,會瞬間將龔、喬、錢三家徹底吞沒。
連骨頭渣子都不會剩下。
「好險……」
龔老乾咽了一下嗓子,立刻拿起桌上的保密電話,直接撥通了喬家老爺子的專線。
「老喬,是我。」
沒等那邊開口,龔老直接定下調子。
「停手。所有針對周秉衡和唐市的動作,全部停下來。」
電話那頭的喬老爺子顯然也收到了風聲,語氣凝重。
「那小子命大。這份地震報告一出來,不管真假,咱們現在去碰他,就是給自己沾一身腥。」
「嗯。想來老錢那頭也接到消息了。咱們三家現在達成默契。一個字都別再往上遞。」
「就這麼幹看著他姓周的折騰?」
喬老明顯不甘心。
「看著他折騰。」
龔老冷笑了一聲。
「撤離百萬人口,癱瘓一座工業城市。這麼大的盤子,他周秉衡真以為自己吞得下?」
「咱們現在什麼都不用做,就等。」
龔老盯著桌面上那份質詢函。
「等到七月底。如果這大半個月過去,唐市連個土坷垃都沒掉下來。」
「到時候不用咱們動手。光是三十六家企業停產造成的經濟斷層,還有那幾十萬被折騰得滿肚子怨氣的老百姓,就能把他周秉衡活生生撕了。」
電話掛斷。
書房裡再次恢復了死寂。
表面上看,三巨頭連夜認慫,戰略退卻了。
但龔老獨自坐在輪椅上,眼底的光卻越來越冷。
他確實可以等。
可萬一呢?
萬一周秉衡那個妖孽,這次又賭贏了呢?
如果唐市真的發生了強震,而周秉衡憑藉一己之力,在這二十多天裡成功把百萬人口全須全尾地撤了出去……
那將是怎樣的潑天奇功?
那可是整整一百萬條人命!
真到了那一天,周秉衡將挾裹著拯救蒼生的無上民望,直接登頂。
只要老首長一口氣沒倒上來咽了氣,這滔天的政治遺產,周秉衡就能名正言順地全盤接收。
到時候,整個京城,誰還能動得了他一根手指頭?
誰還敢動他?
想到這裡,龔老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決不能眼睜睜看著周秉衡完成這封神的一戰。
不能阻止疏散。
阻撓救人的政治風險太大,他承擔不起。
可要是這場疏散,徹徹底底變成一場失控的災難呢?
那周秉衡的功勞,就會瞬間變成燙手的山芋,變成激起民變的導火索。
龔老慢慢探出身子,拿起桌上另一部紅色專線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