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第一場春雪剛化,華北軍區家屬院的電話鈴聲就響個不停。
蘇星眠剛拿起話筒,對面就傳來吳秋梨控制不住的哽咽聲。
「眠眠……通知書,我收到了。」
電話那頭,吳秋梨捏著那張錄取通知書,連手腕都在發著顫。
她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把一整句話說順溜。
「全省第一,京城政法大學。」
吳秋梨抹了一把臉上的淚,聲音裡帶著笑。
「我能學法律了。當年你說過,要是我考上了,就送我一支英雄鋼筆當賀禮,你可不許賴帳。」
蘇星眠笑了。
寄去的教材叢書,終於結出了最豐碩的果實。
「鋼筆早就買好了,還是鑲金尖的。到了京城好好學。以後那些想要自由的女人,可就指望你了。」
剛掛斷吳秋梨的電話,還沒等她轉身去倒杯水,鈴聲又急促響了起來。
這次換成了劉小麥。
「眠眠,我考上了。省第十三,京城財經大學。」
相比吳秋梨的喜極而泣,劉小麥的笑聲震得話筒嗡嗡直響。
那個曾經被人販子拐進地窖的丫頭,憑著一股野草般踩不死的韌勁,一路做到了西北農副產品加工總廠的廠長。
現在,她要踏入國內頂尖的高等學府,去見識更廣闊的天地。
「我上學也不耽誤廠里的活兒,新提拔的副手頂用得很。」
「眠眠,新唐市那邊請我去開分廠,我……」
蘇星眠笑著一一應下,心裡那股暖流,比任何功德金光都來得實在。
日子一晃就到了1978年的夏天。
唐市,開灤新礦區建設工地。
炎熱的太陽烤著新翻的黃土。
李守義戴著安全帽,手裡攥著一捲圖紙,正大步流星地在腳手架中間穿梭。
他抓起一根剛運進場地的木支護,掏出皮尺量了一圈,接著一腳狠狠踹在木樁上。
「哪個兔崽子驗的貨?」
李守義指著負責驗收的年輕技術員,扯著嗓門開罵。
「這木頭含水率不對,防腐層也塗得不到位,全給我退回去重發。」
技術員縮著脖子辯解。
「老礦長,這批材料稍微差點意思,但也不影響大局,工期催得緊……」
「放你娘的屁!」
李守義雙眼圓睜,指著腳下的土地。
「八級抗震標準,這是鐵紀律,少一毫米的厚度都不行。」
他喘了口粗氣,指著不遠處新廣場中心立起的一塊巨大石碑。
「二十多年前,我在這裡下井挖煤。前年大地震,這地方被平了。今天我們在這兒重建。」
他聲音渾厚洪亮,傳遍了整個作業面。
「你們去看看那塊碑!『未雨綢繆』四個字,是老首長留下的筆跡!當年要不是華北軍區的周政委半夜來砸我的門逼著封井,我們開灤一千二百多個兄弟早成灰了。」
他抓起那根不合格的木樁,直接扔上卡車。
「在唐市,誰敢在抗震標準上偷工減料,就是拿人命開玩笑。給我退貨。誤了工期我親自去部里寫檢討。」
……
華北軍區家屬院。
蘇星眠提著一兜剛摘的新鮮西紅柿,推開家門。
就被眼前的場景鎮住了。
整個客廳幾乎沒了下腳的地方。
沙發上、茶几上、電視柜上,掛滿了大大小小的錦旗和感謝信。
金色的流蘇和燙金的大字晃得人眼暈。
懷牧則盤腿坐在一面寫著「恩同再造」的錦旗上,手裡捧著一本書,看得很專注,完全不受姐姐的干擾。
廚房的門帘掀開,周秉衡端著兩大碗炸醬麵走出來。
他看了一眼滿地的紅彤彤,臉上的表情極為平靜。
他走到懷錚身邊,單手揪住閨女的後衣領,把她從錦旗堆里拎了起來,穩穩放在飯桌前的凳子上。
「吃飯,洗手。」
周秉衡轉頭接過蘇星眠手裡的網兜。
「唐市那邊今天又送來一批。地方上攔不住老百姓,全是用郵政包裹直接寄到軍區傳達室的。」
秋風起時,一封從唐市寄來的信送到了蘇星眠手裡。
是去唐市視察加工分廠的劉小麥寄來的。
信封里掉出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唐市新城中心廣場落成了一座巨大的花崗岩雕塑。
一男一女並肩而立,男人軍裝筆挺,腰杆挺得像一桿槍。
女人站在他身旁,頭上戴著一頂槐花編成的花環。
雕塑的底座上,深深刻著八個大字。
「未雨綢繆,護佑蒼生。」
信里寫著:「蘇局長,這是百萬唐市老百姓自發捐錢,一分一厘湊出來建的。大傢伙說,不管官方怎麼嘉獎,老百姓心裡有本自己的帳。」
蘇星眠靜靜看了一會兒,將照片夾進了《蘇氏西北農書》扉頁里。
……
1980年春。
華北三北防護林第一期鎖邊工程正式宣告完工。
蘇星眠站在高高的監測塔上,風吹起她的長髮。
視野所及之處,一條綿延數百里的綠色長城橫亘在地平線上,將黃沙死死擋在外面。
八年前,她在賀蘭山的戈壁灘上種下第一棵梭梭苗。
八年後,這條綠色屏障已經跨越山河,從大西北一路延伸到了華北平原。
風沙止步,綠意盎然。
轉眼到了盛夏。
軍區辦公室里,兩份蓋著大紅鋼印的調令同時下達。
周秉衡拿著文件走進來,將其中一份遞給蘇星眠。
華北軍區副軍級政治部主任周秉衡,晉升正軍級政委,即日起調往東北軍區履職。
蘇星眠垂眸看了看自己手裡那份。
華北三北防護林建設局副局長蘇星眠,轉正為局長,即日起調往東北地區,全面負責三北防護林東北段的規劃與建設。
她抬起頭,正好撞上周秉衡看過來的視線。
兩人都笑了。
蘇星眠揚了揚手裡的調令,語氣裡帶著一絲促狹。
「周政委,手伸得夠長的呀。」
周秉衡走過去,一把將她攬進懷裡,理所當然地在她唇上親了一下。
「夫妻本就該同進退,我專門去上面申請的,他們不批也得批。」
蘇星眠被他這副老狐狸的樣子逗笑,也回親了他一口。
「去東北前,我們還有一段不短的假期。」
她靠在他懷裡,聲音放得很輕。
「我想帶孩子們回平溪村看看。」
周秉衡摟著她的手緊了緊。
「好,這就去收拾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