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西郊一處戒備森嚴的四合院裡。
龔老的紅色電話響了整整一個鐘頭。
他放下話筒,眼睛裡閃著駭人的光,只吐出兩個字。
「動手。」
……
渤海灣。
海風潮濕,浪頭打在鋼板上,碎成白沫。
周秉源披著軍大衣,站在驅逐艦的艦橋上。
他端著一個磕掉漆的搪瓷茶缸,吹著上面浮沉的茶葉末。
雷達兵轉過頭來大聲匯報。
「報告團長,天津港方向發現三艘重型貨輪……」
副團長眉頭擰在一起。
「那是錢家名下的遠洋運輸船。他們把現金、帳本和幾號關鍵人物全裝在船上,想趕在天亮前轉移出海。要鳴槍警告嗎?」
周秉源喝了一大口水,把茶缸擱在控制台上,發出「砰」的一聲響。
「給他們發明碼信號。」
通訊兵立正大吼。
「請指示!」
周秉源看著漆黑的海面,語氣平平。
「告訴他們,本海域正在進行實彈演習。建議繞行。」
一分鐘後,驅逐艦警報長鳴!
前主炮塔在夜色中緩緩轉動,炮口壓低角度,鎖定了那三艘貨輪的前進航線。
轟!
一枚照明彈呼嘯著擦過領頭貨輪的船頭,在前方海面炸開,將漆黑的海域照得亮如白晝。
無線電頻道里傳來一陣嘈雜的電流聲,接著是貨輪船長破了音的嘶喊。
「別開火!長官,我們停船!千萬別開火!」
任憑錢家給再多的錢,在艦炮面前也是廢紙一張。
雷達兵站起身,扯著嗓子大喊。
「報告!對方減速了,他們正在掉頭,全速退回港口。」
周秉源重新端起搪瓷茶缸,吹開茶葉,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這錢家還真跟老二說的一樣,陰的沒邊了。
想借著動盪轉移資產留後路?
錢家這群蛀蟲,今天一個也別想溜出去。
……
凌晨三點。
第三團團長孫鐵成坐在頭車的吉普里,額頭上的汗冒個不停。
車隊前方亮起兩道刺眼的車燈。
司機一腳踩死剎車,輪胎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聲。
寬闊的街道正中央,橫著一輛沒掛牌的黑色紅旗轎車,擋住加強營前進的路。
孫鐵成握緊腰間的配槍,跳下吉普。
紅旗車的車門開了。
方明遠走下來。
七十歲的老人穿著那身皺巴巴的灰藍色中山裝,兩手空空,連個警衛員都沒帶,孤零零站在車隊前。
孫鐵成咽了口唾沫。
他當然認得這張臉。
只是龔老不是說已經派人去他家了嗎?怎麼人卻在這裡。
方明遠不急不緩地往前走。
探照燈打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長。
借著車燈的強光,孫鐵成看清了最底下那個印章,以及那個熟悉的簽字。
那簽字雖然虛弱顫抖,但一筆一划透著千鈞的重量。
方明遠伸出另一隻手,從兜里摸出一枚軍用舊銅紐扣,輕輕壓在文件的落款處。
……周秉衡把它交給了方明遠。
這就是那個信封里的終極底牌,也是震懾所有心懷鬼胎之人的利劍。
文件上只有一句話。
全城戒嚴,擅動者,殺無赦。
(…………)
下面的人都看著呢。
孫鐵成閉上眼,再睜開時,鬆開握槍的手。
他雙腳併攏,衝著方明遠敬了一個用盡全力的軍禮。
轉身,對著身後黑壓壓的隊伍嘶吼出聲。
「全體都有!原路調頭,歸營!」
……
天色漸亮。
周秉衡放下了最後一部通報平安的電話。
他推開書房門。
蘇星眠站在窗邊,兩手捧著一個白瓷茶缸,安安靜靜等在那裡。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頭,遞上茶缸。
周秉衡走過去,接過來喝了一大口。
溫熱的水順著喉嚨流進乾渴的胃裡。
「結束了。」
蘇星眠看著窗外逐漸亮起的天光,點了點頭。
下午四點。
全國各個角落的廣播電台,突然停播所有日常節目。
蘇星眠和周秉衡站院子裡。
喇叭里,播音員的聲音沉痛且克制,一字一字念出訃告。
蘇星眠沒哭。
天不亮的時候,她的眼淚就已經徹底流空了。
現在眼睛乾澀得發疼。
周秉衡站在她身邊,面無表情,脊背挺得筆直。
蘇星眠感覺到,肩膀上一緊。
周秉衡摟著她的那條胳膊,用力收緊了一分。
她反手握住他冰涼的手背。
……
唐市工地上,許許多多人圍在廣場的大喇叭下,嗚咽聲連成一片。
賀蘭山駐地,張翠花和馬春蘭坐在家屬院的石板上,捂著臉泣不成聲。
連最偏遠的平溪村,老支書也吧嗒吧嗒抽著旱菸,不停抹眼淚。
蘇星眠在石榴樹下站定。
花妖的本能讓她清晰感知到了地下的世界。
整個京城的植物根系,都在泥土深處發出一陣陣微弱的顫慄。
從街邊的玉蘭,到胡同里的國槐,再到香山漫山遍野的紅葉。
……
時光轉入十月。
金秋的涼風掃過大江南北。
風停了。
聽到廣播的那天,華北軍區家屬院裡,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聲。
幾掛早就準備好的紅鞭炮,在院子中央炸響,碎紅紙鋪滿積雪的地面。
周秉衡那天破天荒地喝了半瓶白酒。
他拉著蘇星眠在屋檐下看別人放鞭炮,手指始終跟她緊緊扣在一起。
……
1977年的10月,比以往來得更冷些。
華北軍區家屬院,爐子已經燒起來了,屋子裡暖烘烘的,透著一股烤紅薯的香氣。
蘇星眠盤腿坐在炕上,給一雙龍鳳胎輔導認字。
懷錚趴在矮桌上,咬著鉛筆頭,滿臉不情願。
那張和蘇星眠七分相似的臉上寫滿敷衍。
「媽,我不認字行不行?我用空間收兩袋沙棗去賣,能賺好多錢呢。讀書多累啊。」
蘇星眠拿著戒尺在她手背上輕輕敲了一下,板起臉。
「把手拿出來,別咬鉛筆。再提你那個空間,我就讓你爸把你的零花錢全扣了,還要關你的禁閉。」
懷錚癟了癟嘴,老老實實低頭看書,嘴裡小聲嘟囔著爸爸才捨不得關我。
旁邊的懷牧端端正正坐著,拿著一本算術本寫得認真。
他算完一道題,精神觸鬚偷偷探出來,戳了戳姐姐的胳膊,傳過去一個幸災樂禍的情緒。
懷錚氣得直瞪他,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
兩個小傢伙暗中較勁,蘇星眠全當沒看見。
收音機放在柜子上,正播放著新聞廣播。
播音員激昂的聲音傳滿整間屋子。
「……正式恢復全國高等院校統一招生考試制度。這是我國教育戰線上的重大轉折……」
懷牧停下筆,仰起那張肖似周秉衡的臉,開口問。
「媽媽,大學是什麼?」
蘇星眠愣了一下。
爐子裡的煤球噼啪作響。
她看了看收音機,又看了看懷牧,笑彎了眼睛。
「大學啊……」
她伸手揉了揉兒子的腦袋,輕聲說。
「大學就是——很多很多讀過書、心懷大志的人聚在一起,然後把這個世界變得更好的地方。」
房門被推開,周秉衡拿著兩套教材,踏著陽光走進來。
蘇星眠轉過頭,看向他。
陽光真好。
……………………
親愛的讀者寶寶們,打算明天完結正文了。
本來這兩章,碼字的時候把自己都碼哭了,難受了很久。
然後,就一直在被打回來,一直刪啊刪,節奏,情緒可能都不連貫了。
我也無能為力了。
我真不敢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