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站在門外,盯著那扇斑駁的門,做足了心理準備。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他心裡已經預演過無數種可能。
薛琴會罵他,會質問他,會無比憤怒的數落他:你喜歡上自己的妹妹,又跑來招惹我女兒,你還要不要臉?
他琢磨著,待會兒真到那一步,自己是回一句「那咋了」,還是直接喊薛琴一聲「媽」,先發制人。
他正胡思亂想,門開了。
薛琴站在門口,看見他,竟沒有驚怒,只是愣了一下。
蘇曉反應極快,把果籃往前一遞:「阿姨,我過來看看念念,順便接她去上學。」
他說著,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薛琴的臉。
沒有怒意,只有幾分疲憊。
他心裡一喜,難道許念念沒把那事告訴她?
薛琴側身讓開,語氣平平:「進來吧,念念在屋裡收拾行李。」
蘇曉換好鞋走進去,聽到了房間裡許念念正收拾行李的聲音。
許安安從房間裡跑出來,見是他,眼睛一亮,撲過來就抱他的腿。
蘇曉把果籃放好,抱起許安安逗了兩下。
「蘇哥哥,你是來找我姐姐的嗎?」許安安眨著大眼睛說。
「是啊,我來找你姐姐和好的。」蘇曉笑著說道。
這時,裡屋的動靜停了。
蘇曉心中嘆了口氣,放下許安安,走到薛琴面前,忽然低聲開口:「阿姨,是我不好。我跟念念吵架了,惹她難過了。」
他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聲音也啞下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薛琴原本對他也確實有些疑惑,可一看他這模樣,心又軟了,嘆道:「你們年輕人,有事好好說,別一個兩個都悶著。」
蘇曉紅著眼搖頭:「不用勸我,是我錯了,該我受著。我這趟來,也不是求她原諒,就是想送她去滬市上大學。就這一次,求您讓我送送她。」
他說完,摸出那把電動車鑰匙,放到薛琴手裡:「阿姨,這車您收著。以後念念去上學了,您騎它送安安上下學,風雨天也方便些。」
薛琴推拒了幾回,到底還是被他勸著收下,末了朝屋裡努了努嘴:「你自己去問問念念吧。」
蘇曉點點頭,轉頭看向許安安,蹲下來:「安安,你想不想哥哥和姐姐和好。」
許安安想也不想,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蘇曉捏捏她的小臉蛋,說:「好,哥哥會盡力的。」
他把許安安放下來,朝那扇半掩的房門走去。
他推門進去,許念念正背對著他,手上機械地疊著衣服。
聽到腳步聲,她頓了一下,又繼續裝作忙碌。
蘇曉看著地上大包小包和那隻舊塑料桶,輕輕把門帶上。
他站在她身後,聲音很輕:「我能幫你什麼嗎?」
「出去。」
她的聲音沒有波瀾。
蘇曉喉嚨發緊:「念念,我真的知道錯了。你給我個機會,給我一個補償你的機會……」
許念念停下手裡的動作,慢慢轉過身來。
她的眼睛很靜,靜得讓他心裡發慌。
她說:「我昨天已經說的很明白,我們已經沒有關係了,你不用補償我。你不欠我什麼,相反,是我欠你很多。」
「那你為什麼就是不肯給我一個機會。」
蘇曉咬了咬牙,「我是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嗎?我都說了,我做那些事有苦衷,你為什麼就是不肯原諒我。」
許念念站起來,認真地看著他,眼眶一點點泛紅:「因為愛一個人,就要一直愛一個人。一生一世一雙人,你給得了我嗎?」
蘇曉怔在原地。
許念念抿緊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吳萌萌一次,你妹妹一次。蘇曉你告訴我,我要原諒你多少次才夠?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廉價?像我這種土裡土氣的女孩子,就不配讓你多看一眼,不配讓你把心留在我這裡。」
她越說聲音越抖,最後一句幾乎是從嗓子裡喊出來的,「可我也是人!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我也會難過,我也會哭,因為我愛你,比你愛我更深。」
蘇曉看著她滿臉的淚,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胸口疼得說不出話。
他想伸手,手抬到一半,又僵在半空。
蘇曉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抬頭看許念念:「我會處理好我妹妹的事,給我一點時間,我保證給你一個交代。」
許念念紅著眼,聲音卻陡然拔高:「處理?你要怎麼處理?不要她了嗎?」
她看著他,眼淚大顆大顆地滾下來,「她只剩下你了,你明不明白?一個沒了爸媽的女孩,能走到今天,全靠你。你現在說處理,你能怎麼處理?你捨得嗎?你敢嗎?」
蘇曉被堵得啞口無言。
他張了張嘴,到底沒發出聲。
許念念抬起手,用力擦掉臉上的淚,聲音慢慢低下來,卻字字清晰:「我也想要你,可我知道,我不能因為自己的私心,去傷害一個只有哥哥的人。那樣我只會看不起我自己。」
她看著他,眼底的痛幾乎要溢出來,「你放不下她,也不該放下她,她比我需要你。」
蘇曉喉嚨像被人死死掐住。
他想反駁,可每一個字都輕得像灰。
他深知許念念說的全對。
蘇晚檸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剩下他。
他不忍心,也做不到,把那個在墳前哭到聲嘶力竭的女孩推到深淵裡。
沉默了很久,蘇曉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很乾,像秋末被風抽乾的樹枝:「好,那……我尊重你的想法。」
他看著她,又補了一句,「我就只有最後一個要求了,讓我送你去學校。學校當初是我讓你報的,這最後一程,讓我送你。到了學校,我們……從此兩清。」
許念念怔住了,眼淚還在眼眶裡打轉。
她其實想拒絕。
她知道,一旦上了那輛車,就意味著自己所有的喜歡,都要在那段路上畫上句號。
可她也知道,如果不答應,他大概會一直耗在這裡。
而她也想,再看看他。
最後再看一眼這個曾經把她從黑暗裡拽出來的人。
她低下頭,用力點了點頭。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一錘子砸在蘇曉心上:「好,我答應你。」
蘇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發頂。
那一瞬間,他多希望她能像以前一樣,抬眼看自己一下。
可她沒有。
他忽然明白,那個會因為他一句「許呆呆」就臉紅的女孩,真的決定要離開他了。
從此山高水長,兩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