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管0610班的教官姓陳。
人不高,但往那兒一站,兩條胳膊上的腱子肉把短袖撐得鼓鼓囊囊,一看就是練過的。
到了隊伍前面,他立定站好,目光掃過一張張還帶著睡意的臉。
原本臉色平平的,像每個帶新生的教官一樣,只打算公事公辦。
可當他的視線掃到女生那排時,忽然頓了一下。
吳萌萌和李琪站在隊伍里,一個扎著馬尾、笑眼彎彎,一個高挑清冷、站姿筆挺。
在清一色的迷彩綠里,她倆像不小心走錯片場的演員。
陳教官眉頭微微一動,這種顏值的女生,他在部隊裡從來沒見過,就是去戲劇學院門口蹲一天,也未必能一下撞見兩個。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開口,聲音洪亮:「大家好,我姓陳,接下來的十四天,由我負責你們的軍訓。現在,整隊。」
隊伍一陣窸窣,因為女生少,陳教官把她們打散,第一排男女混編,剩下的男生排成四排。
蘇曉個子高,被分到男生最後一排,站在排頭的位置。
陳教官他一眼,覺得自己隊伍整的挺滿意的,又轉頭看李琪,「班長,補到後面去。」
李琪愣了一下,應了聲「是」,小跑著往隊伍後方去。
可後排全是男生,她跑過去時,腳步不由自主的慢了半拍。
那麼多張臉,那麼多雙眼睛,她不知道該停在哪兒。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那個熟悉的背影上。
她抿了抿唇,默不作聲地走過去,站在了蘇曉身後。
409眾人原本還在為站軍姿叫苦,看到這一幕,頓時牙都咬碎了。
溫讓站在蘇曉斜後方,臉都綠了,拿口型對郭航說:「又是他。」
蘇曉看到他們投來的眼神,這才感覺到身後有人,微微側了側頭。
餘光掃到李琪的帽檐,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就壓不住了。
他偏過頭,朝409那幫人挑了挑眉,表情寫滿了「我也沒辦法」。
蘇曉看著眾人那羨慕的眼神,故意做了個口語。
「沒辦法,哥太帥了。」
溫讓氣得差點原地跺腳,被陳教官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蘇曉正得意呢,前排女生那列里,吳萌萌忽然像感應到什麼,猛地回過頭來。
她的目光精準地越過蘇曉,落在他身後的李琪身上,然後又轉回他臉上。
下一秒,她沖他揮了揮小拳頭,嘴巴動了動,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蘇曉看得很清楚,吳萌萌說的是「老實點。」
蘇曉立刻收起那副欠揍的表情,目視前方,站得筆直。
吳萌萌看他老實了,這才轉回頭去。
過了一會兒,她又悄悄回過頭,這次是看向李琪,她沖李琪眨眨眼,遞過去一個「我罩著你」的眼神。
李琪站在蘇曉身後,一直安安靜靜的,看到吳萌萌那個眼神,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微微彎了彎,露出今天第一個笑。
陳教官開始喊口令。
「稍息、立正、向右看齊、向前看。」
看似簡單的動作,在烈日下重複幾十遍,就變成了酷刑。
這幫剛經歷完暑假的大一新生,體能早退化成了一灘水,站了不到半小時,隊伍里就有人開始晃。
溫讓額頭上全是汗,順著下巴往下滴,郭航的眼鏡滑到鼻尖上,他不敢用手扶,只能使勁往上聳鼻子。
袁峰和魏廷鈞臉色發白,嘴唇都幹了,胡競擇最慘,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帽檐下全是濕的。
蘇曉也不好受。
頭頂的太陽像是有人拿放大鏡聚了光,專門往他腦門上照,汗水從髮際線往下淌,流進眼睛,刺得生疼。
他眨了眨眼,硬撐著沒動,然後他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很輕、很淺的喘氣聲。
他先是看了一眼教官,發現教官還在前面訓話,就立馬偏了偏頭,餘光掃過去,李琪正微微喘著,胸口起伏得比平時快。
她低著頭,帽檐遮住了大半張臉,但蘇曉能看到汗水正順著她的下頜線往下滴,一顆接一顆,肩膀也在輕輕顫。
蘇曉心裡嘆了口氣。
這滬市千金,平時出門有車,上樓有電梯,哪裡吃過這種苦。
他沒多想,身體不動聲色地往左側挪了半寸。
他本來就站在她正前方,這一挪,他那寬大的背影就剛好把李琪整個人籠進陰影里。
陽光從被他的肩膀擋得嚴嚴實實,原本落在她臉上的那灼熱,忽然消失了。
李琪正在數自己還有幾秒能撐住,忽然覺得臉上一涼。
她愣了一下,慢慢抬起頭,結果只看得到一個背影。
可李琪分明記得,剛才太陽是直直照在自己臉上的。
她盯著那個背影看了好幾秒,哨聲突然響了。
陳教官喊了休息,隊伍瞬間垮了,哀嚎一片。
溫讓第一個癱到地上,四仰八叉。郭航扶著眼鏡,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魚。
蘇曉鬆了口氣,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他剛想去拿水,身後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剛才……謝謝。」
蘇曉回過頭,李琪站在那,帽子拿在手裡,頭髮被汗打濕了幾縷,貼在臉側。
她的表情還是淡淡的,但語氣比平時軟了些。
蘇曉裝作沒聽懂:「謝什麼。」
李琪看了他一眼,沒拆穿他,只微微搖了搖頭:「沒什麼。」
她抱著帽子,往女生那邊走去,走出幾步,又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蘇曉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還沒反應過來,遠處,吳萌萌正朝他跑來,手裡舉著兩瓶水,一邊跑一邊喊:「蘇曉!我給你拿水了!」
蘇曉趕緊收回心神,沖她擺擺手。
陽光還是很曬,但風裡已經有了一絲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