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躺下來之後，並沒有立刻閉上眼。
他側過身，面朝蘇晚檸的方向，隔著那一拳的距離，看著她後腦勺上翹起來的那撮碎發。
月光從窗簾縫裡鑽進來，把那撮碎發照得毛茸茸的。
他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
蘇晚檸身體顫抖了一下，但終究還是沒動。
可他碰第二下的時候，她的後腦勺往旁邊偏了半寸。
第三下，她又偏回來。
來來回回好幾次，蘇曉才終於收回手。
他小聲說：「晚檸，你冷嗎？」
蘇晚檸不說話。
他又說：「今天月亮真圓，像你那個發卡上的蝴蝶。」
蘇晚檸的耳朵動了動，蘇曉知道她在聽，他繼續說：「那個發卡，你戴著好看，記得明天也戴著。我明天送你回學校的時候，你戴著。」
蘇晚檸終於忍不住了，她翻過身來。
她的眼睛還帶著哭過的腫，但已經幹了大半。
她瞪他：「你話怎麼那麼多！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蘇曉理所當然的說：「身為哥哥，肯定要給可愛的妹妹講睡前故事啊。」
蘇晚檸氣結，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
蘇曉嘶了一聲，裝出一副很疼的樣子。
蘇晚檸又掐了一下，力道比剛才輕。
蘇曉嘿嘿一笑，沒躲，只是看著她。
她的臉在月光下顯得很白淨，五官乾乾淨淨的，就是嘴巴還撅著。
他伸出手，把她黏在臉頰上的一根碎發撥開。
蘇曉這溫柔的動作，讓蘇晚檸心中一動，臉上的表情也不禁軟了幾分，帶著幾分埋怨的小聲說：「那通電話到底是幹什麼的，你到底忙什麼去了。」
蘇曉說：「不是說了嗎，那是一個男同學給我打電話的，他找我忙事情。」
蘇晚檸眨巴著大眼睛看著他說：「什麼事情？」
蘇曉說：「賺錢。」
蘇晚檸說：「賺錢幹嘛？」
蘇曉溫柔的說道說：「養你。」
蘇晚檸的睫毛顫了一下，趕緊別過頭去，聲音悶悶的：「誰要你養……」
蘇曉嘿嘿一笑說：「那你要誰養？」
蘇晚檸不說話了。
「神經。」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下巴。
只是她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天花板。
蘇曉也翻過身去，仰面躺著。
兩個人就這麼並排躺著，看著同一塊天花板。
過了一會兒，蘇晚檸的手從被子底下伸過來，碰了碰他的手背。
只是碰了一下，像一隻小貓，用爪子輕輕點了點你。
蘇曉嘴角微微上揚，然後手一伸，又碰回去。
蘇晚檸像是被嚇了一跳，手指縮了一下，然後又伸過來。
不過這次沒有縮，而是用她的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輕輕的。
蘇曉閉上眼，感受著他小拇指上傳來的溫度，同時聽見她的呼吸慢慢平下來。
越來越輕，越來越勻，最後，她睡著了。
他側過頭看她，她的臉側在枕頭上，嘴巴微微張著，睫毛安安靜靜地垂著。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
……
理工學院外的街道，一家亮著燈的小燒烤攤。
攤子支在路邊，鐵皮桌子，塑料凳子。
烤爐上的炭火燒得通紅，油煙混著孜然味往街上飄。
攤上只剩一桌客人，兩個女生，正是吳萌萌和李琪。
吳萌萌趴在桌子上，她的臉埋在胳膊里，手機就擱在手邊，屏幕還亮著。
她的另一隻手攥著酒瓶，瓶子裡已經空了。
她喝醉了，而且醉得很厲害，頭髮散著，臉因為酒精而泛著紅。
她的嘴唇在動，在說話，還在說話……
她抬起頭，衝著放在耳朵邊上的手機，含含糊糊地說著：「蘇曉，你今天去哪了？你為什麼不回我消息，我中午跟你吵架，是我不對，我不該那樣說你。」
她的聲音又軟又啞，跟平時那個風風火火的吳萌萌完全不一樣。
「我以後不罵你了，我不跟你吵架了，你回來好不好，你晚上都沒陪我……」
她吸了吸鼻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她對著手機說了半天，手機那頭卻始終沒有回應。
她以為他在聽，她以為他只是沉默，以為他只是在生氣。
她繼續說：「你晚上是不是跟別人在一起？沒關係的，就算有女生也沒關係的……我知道你忙，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我沒想綁著你，我就是……我就是想你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然後把臉重新埋回胳膊里，手機貼在耳朵邊上。
她還在說，不停的說，不停的對著電話那頭說。
李琪坐在對面，面前放著一瓶沒喝完的汽水。
她一直沒怎麼說話，看著吳萌萌那副樣子，眉頭輕輕皺著。
然後她的目光從吳萌萌的臉上移到她手裡那部手機上，屏幕的角度正好偏著她。
她看見手機屏幕上顯示通話已經斷了。
時間顯示在一個小時前。
李琪的臉色變了變，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吳萌萌的胳膊：「萌萌。」
吳萌萌從胳膊里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也紅紅的。
她迷迷糊糊地看著李琪：「嗯？」
李琪說：「電話已經掛了。」
吳萌萌愣了一下，她沒聽懂。
「什麼掛了？」
李琪沒有重複，只是指了指她手裡的手機。
吳萌萌低頭看，屏幕還亮著，但通話界面已經回到了鎖屏。
上面顯示著幾個字，通話結束。
她盯著那幾行字，盯了好幾秒。
然後她慢慢翻開通話記錄，最後一通打給蘇曉的電話。
她記得自己打通了，她記得自己說了很多，她記得自己說了道歉，說了想他，說了讓他來接她，她說了好久……
她以為他在聽，她算了一下，從打通到現在，快一個小時。
可結果那通電話，早就掛了。
吳萌萌握著手機，嘴唇開始發抖，緊接著眼眶一點點紅了，然後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
砸在手機屏幕上，砸在那幾個字上。
李琪看到這裡嘆了口氣，連忙站起來，走到她那邊，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吳萌萌沒有哭出聲，她只是把臉埋進李琪的腰側。
燒烤攤的老闆站在爐子後面，往這邊看了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翻動炭火上的肉串，什麼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