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鵬花了兩天時間核實尤遠明的信息。
開發區那家國企九十年代末改制過一次。
人員檔案部分移交到了開發區管委會存檔，部分散落在原企業的留守機構里，查找起來比預想的耗時。
他跑了兩趟開發區。
第一趟找到了一份當年的花名冊複印件，上面有尤遠明的名字和入職時間；
第二趟通過管委會一個老檔案員找到了一份項目參與人員名單。
上面列著尤遠明參與過的一個項目——
省城開發區東片區基礎設施配套工程，時間正好在省城項目啟動前一年。
他把兩份材料放在一起對照，確認尤遠明當時在開發區國企擔任的是行政後勤方面的職務。
這個崗位讓他有機會接觸到項目相關的文件和物資流轉，也讓他有理由出現在多個項目的現場。
材料湊齊之後，陳大鵬開始考慮怎麼接觸尤遠明。
尤遠明已經退休幾年了，住在省城老城區，檔案里沒有留聯繫方式，也沒有親屬信息。
他問胡昱珩要不要直接上門。
胡昱珩想了想說了一句：
「你先通過開發區那邊的人遞個話，看他願意見面再說。」
陳大鵬通過管委會那個老檔案員約到了尤遠明。
老檔案員在電話里沒有多說，只說：「有個年輕人想跟你聊聊當年開發區的事。」
尤遠明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說：
「周六上午吧。」
……
周六上午，陳大鵬按地址找到尤遠明的住處。
一棟老式的居民樓，外牆的塗料已經斑駁，樓道里堆著幾輛落灰的自行車。
他上到四樓敲了敲門，門開了一條縫，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站在門內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側身讓他進去了。
客廳不大，一張舊沙發、一個茶几、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山水畫。
尤遠明在沙發上坐下來，沒有倒茶，也沒有寒暄，直接開口：
「老李說你想問開發區的事。你問吧。」
陳大鵬在他對面坐下：
「尤叔，我想了解一下您當年在開發區工作期間，有沒有接觸過一個叫孫德勝的人？」
尤遠明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
「孫德勝……以前省里的領導，見過幾次，不熟。」
他說「不熟」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一個人在回答一個跟自己關係不大的問題。
陳大鵬點了點頭，沒有追問，換了一個方向：
「那您認不認識一個姓古的——古新明？」
尤遠明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像是那段記憶被「古新明」三個字翻動了一下，需要幾秒鐘才能從底層浮上來。
「古新明……他以前是孫德勝的秘書。」
他頓了一下，語氣比剛才低了一些：
「他跟你說了什麼？」
「他說孫德勝調去京城前，有一箱文件送到了開發區一個寫字樓，收件人寫的是曾國勝。他說您知道怎麼處理。」
尤遠明沒有立刻接話。
他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然後開口：
「那箱東西確實經過我手。但裡面是什麼我不知道，我只是按地址送過去。孫德勝跟我說『送到老地方，老尤知道怎麼處理』，我就送了。」
陳大鵬沒有追問那箱文件的內容，先問了一句：
「您能確認那箱文件送去了哪裡嗎？」
「能。開發區那棟寫字樓，三號樓，七樓。我當時按地址送過去的，沒有打開過。」
「您還記得是具體哪一年嗎？」
尤遠明想了一下：
「孫德勝調走前的那年秋天，具體月份記不太清了。」
陳大鵬又問了一句：「您經手的不止那一批吧？」
尤遠明沉默的時間比之前都長。
他沒有看陳大鵬，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水的水面上，像是在掂量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不止那一批。前前後後五六批。」
「方便列一份清單嗎？不需要很詳細，大致的時間和去向就行。」
尤遠明沉默了一下：「我可以給你列一份，但那份清單只能給你看，不能作為正式證據。」
陳大鵬說：「好。」
尤遠明站起來走進臥室，過了一會兒拿了一個舊筆記本出來翻開。
筆記本的紙張已經泛黃，邊角捲起，裡面的字跡不大，但每一行都寫得很清楚。
他把筆記本攤在茶几上，用手指點了點其中一頁：
「這是六批文件的時間和去向。」
陳大鵬低頭看了一遍，時間從孫德勝在省城任職後期延續到他調京前夕，跨度大約兩年。
他的目光停在第三行——
那個時間跟古新明提到的那箱文件的時間窗口最接近，去向寫著「開發區三號樓七樓」，備註欄沒有寫字，也沒有收件人姓名。
「這一批……」
陳大鵬指了指那行：
「您還記得當時是誰讓您送的嗎？」
尤遠明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孫德勝。」
他頓了一下：
「他電話里交代的，說『送到老地方』，我就送了。」
「收件人寫的是誰？」
「那批文件的外包裝上寫的是『曾國勝收』。」
陳大鵬把筆記本上的幾行字抄錄下來，沒有拍照，沒有錄音，只做了手抄。
他把抄好的紙折好放進口袋，站起來：
「尤叔，謝謝您。」
尤遠明也站起來，走到門口時他說了一句：
「我告訴你的這些，只是我自己經手的東西。孫德勝在省城還有沒有別的人替他辦事，我不知道。」
陳大鵬點了點頭：「好。」
回到專案組後。
陳大鵬把尤遠明提供的信息和古新明的證詞放在一起比對——
時間窗口一致、地址一致、收件人姓名一致。
兩條獨立的線索在同一個時間點指向了同一個地點和同一個人。
他在筆記本上把尤遠明提供的文件清單時間線抄錄出來，然後去找胡昱珩。
「胡主任，尤遠明提供了一份清單，六批文件的時間和去向。
第三批跟古新明說的那箱文件對得上，時間、地址、收件人姓名都一致。
他說他只是經手人，沒有打開過那箱文件。」
胡昱珩聽完後，把那份清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著陳大鵬：
「六批文件，跨度兩年，集中在孫德勝調京前後。他把這些文件留在省城沒有帶走，說明那些東西不是他要用的，是留給另一個人用的。」
胡昱珩沒有說另一個人是誰，但陳大鵬知道她說的是曾國勝。
「這條線索可以進案卷了。你再整理一份時間軸，把古新明的證詞、尤遠明的清單、開發區的地址放在一起，形成一條完整的流向記錄。」
陳大鵬應了一聲：「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