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趙亦可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辦公桌上。
她靠在椅背上。
剛才那通電話她打得很平靜,語氣平穩,措辭得當。
甚至帶了幾分"我願意配合"的姿態——
前提條件提得也不算過分。
只是"回國後的處理不能影響她在澳洲的正當工作"。
聽起來合情合理,像一個認真考慮過之後給出的答覆。
但她心裡清楚。
這個前提條件本身就是一個門檻。
她提出來的那一刻就知道。
國內那邊不可能給出明確的書面承諾。
這種涉及司法程序的事情,沒有任何人會提前向她保證結果。
所以她提了。
因為提了就等於給了對方一個"需要討論"的理由。
等於在時間上又爭取到了一段緩衝。
趙亦可站起來走到窗邊。
看著樓下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手搭在窗沿上。
她想起昨天那個年輕人坐在她對面,把那份文件夾推過來的時候,目光沒有閃躲,語氣平直,沒有多餘的話。
她當時確實翻完了那些材料。
也確實看到了那條完整的資金鍊條——
時間、金額、帳戶,都清清楚楚。
那些記錄比她預想的要完整得多。
有幾頁甚至讓她停了一下,因為上面的日期和金額跟她自己印象中的某個節點完全重合。
但那不代表她就要配合。
她很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
在澳洲,她有合法居留身份,有工作,有基本的生活秩序。
一旦回國,這些保障全都失效了。
她不是沒有考慮過回去的可能性。
但父親之前就給他發過信息——讓她不要回去。
她也給父親發信息,問他要不要出來。
父親回復的意思是——他沒辦法離開,目標太大了。
很容易讓人懷疑。
從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這輩子可能永遠也不能回去了。
那條路就已經封死了。
她不能賭,因為她賭不起……
……
下班後。
她沒有直接回家,先去了一趟超市,買了一些水果和麵包。
結帳時,餘光掃過門口的監控攝像頭,動作沒有停頓,掃碼付錢提著購物袋走出來。
她知道國內不會在澳洲對她採取強制措施。
但她不確定工作組有沒有安排人留意她每天的行程。
她不想讓自己看起來有什麼異常。
回到住處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她換了鞋把東西放進廚房。
在客廳里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書房關上門。
丈夫彭遠——正在電腦前看什麼東西。
聽到門響回過頭來。
他比她大兩歲,在國內時是一家外資企業的高管。
兩年前,因為一些工作上的原因提前辦了離職。
兩人商量後,帶著兒子來了澳洲。
一家人在這邊安頓下來之後。
他找了一份諮詢類的工作,時間靈活,大部分時候在家辦公。
趙亦可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老公……今天專案組的人又來了。這次多了一個人,帶了一摞材料。"
彭遠把電腦屏幕合上,轉過來面對她:
"你都看了?"
"看了。比我預想的要全。時間、金額、帳戶,每一條都對得上。"
她停了一下:
"我提了一個條件,說願意配合調查,但不能影響我在澳洲的正常工作。"
彭遠看了她幾秒:
"他們在引誘你回國……"
"我知道……"
趙亦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聲音低了幾分:
"但我只能這麼說。如果我說我不配合,他們不會走。如果我說配合,至少能讓他們以為我在考慮。"
彭遠沒有立刻接話。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書房門關上了,然後走回來在她旁邊坐下,聲音壓得很低:
"亦可……你打算拖多久?"
趙亦可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但我覺得他們不會等太久。
那個年輕人來的時候態度很明確。
他帶來的材料已經是完整的了,不是試探。"
"如果他們一直不走呢?"
趙亦可抬起頭看著他,停頓了幾秒:
"那就走。不是回國,是去加拿大,我們的綠卡還在有效期內,隨時可以過去。"
彭遠沒有反對。
這件事他們私下討論過不止一次——
澳洲只是一個中轉點,加拿大的身份才是最後的退路。
只是沒想到退路,啟動的時間比預想的要早。
"子睿那邊怎麼跟他說?"
"先不說。等他放學回來再說,就說我們出差,帶他出去住幾天。"
彭遠沒有再追問,沉默了一下:"那你明天怎麼回復那個周處長?"
趙亦可想了想:"先不發消息。明天上午再給他們發一條,說國內那邊如果有反饋,我可以配合面談。讓他們覺得我在認真考慮。"
"然後呢?"
"然後看他們的反應。如果他們同意了我的條件,我可以再多拖幾天。如果不同意……"
她沒有說下去,但彭遠知道她的意思——
如果不同意,那就說明國內已經在收縮最後的窗口了。
到時候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彭遠先站起來,走到書房另一側的柜子前,從最裡面抽出一個深灰色的文件袋。
袋子不大,封口用細繩繞了幾圈。
他把它放在桌上,沒有打開:
"護照、綠卡、幾份備用文件都放在裡面了。隨時可以走。"
趙亦可看著那個文件袋,沒有伸手去碰。
她點了點頭:"先放著。"
晚飯是彭遠做的,簡單幾個菜。
趙亦可坐在餐桌前吃得不多,偶爾夾一口菜放進嘴裡嚼很久。
兒子彭子睿坐在對面,吃完自己那份飯後,抬頭看了她一眼:
"媽,你明天還要上班嗎?"
趙亦可放下筷子,笑了一下:
"要上。怎麼了?"
"沒什麼,隨便問問。"
彭子睿低頭把碗裡最後幾粒米飯扒乾淨,端著碗跑進廚房。
彭遠站起來跟進去洗碗,水聲嘩嘩地響了一陣。
趙亦可坐在餐桌前沒有動,聽到廚房裡兒子在跟彭遠說著什麼,聲音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內容。
她沒有站起來去幫忙,也沒有走回書房,就那樣坐在原處。
安靜地聽著廚房裡傳來的水聲和偶爾的笑聲。
過了好一會兒才動了動。
伸手拿起手機,翻到周一鳴的號碼。
她沒有發消息,把手機又放回了桌上。
……
第二天上午,趙亦可到了辦公室之後,用座機撥了周一鳴的號碼。
電話接通後她先開口,聲音比前一天放鬆了一些:
"周處長,我昨天說的那個條件,你們那邊有消息嗎?"
她沒有提"配合"兩個字。
只是問那個前提條件有沒有反饋,像是在確認自己提的事情正在被處理。
周一鳴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然後說:
"趙女士,你提的條件我已經向國內匯報了。目前還在等回復。你這邊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嗎?"
趙亦可握著話筒:
"沒有。等你們有消息了再聯繫我就行。"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隨口一提:
"我最近工作比較忙,如果過幾天才有消息也沒關係,我這邊時間上能協調。"
她說完這句,又說了一聲:
"好,那就先這樣。"
然後掛了電話。
她坐在辦公桌後面沒有動,目光落在窗外。
她剛才那句話里沒有說謊——
她確實需要時間。
但需要的不是配合調查的時間,是準備離開的時間。
傍晚,彭遠發來一條消息:"機票我看過了。"
她看完後,回了三個字。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