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看守人員把一份承諾書送到了陳遠達的辦公室。
陳遠達接過來沒有立刻看，先放在桌面上，等看守人員離開之後才翻開。
承諾書是曾國勝手寫的，字跡比之前審訊記錄上的簽名要工整一些。
內容不長，寫了三件事：
承認自己知道父親曾志遠在省城項目中的資金操作；
承認自己協助處理過部分資金的境外轉移；
承諾在見完兒子之後，將上述問題完整交代。
末尾簽了名字和時間，筆跡清晰，沒有塗改。
陳遠達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承諾書放在桌上。
他拿起座機撥了胡昱珩的號碼：
「胡主任，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胡昱珩到了之後。
陳遠達已經把那頁承諾書推到了桌子中間的位置。
他指了指上面那幾行字：
「他寫的。手寫的，簽了名。」
胡昱珩沒有立刻評價，先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問了一句：
「他兒子在哪？」
陳遠達應了一句：「在東南亞。」
胡昱珩把承諾書放回桌上，沉默了一下：
「聯繫他的事，我來辦。」
陳遠達點了點頭，把那頁紙收進了文件夾里。
胡昱珩回到辦公室後，沒有馬上開始聯繫。
她先讓人調了曾國勝兒子的基本信息——
曾思明，二十二歲，在東南亞某國讀大學，專業是商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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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境記錄顯示最近一次回國是半年前，之後沒有再出境過。
她把那份基本信息列印出來放在桌上。
又撥了一個電話確認了對方目前的聯繫方式，然後才坐下來，把溝通內容草擬了一遍。
她沒有在電話里說太多，只約了對方來一趟省城。
……
第二天下午，曾思明到了省紀委大院門口。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站在門口的時候比正常走路慢了幾拍，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進來。
工作人員核對了他的身份信息之後把他帶了進去。
穿過走廊，在一間房間門口停下來。
門推開之後，曾國勝已經坐在裡面了。
他沒有戴手銬，面前是一張方桌，桌上放著兩杯水。
曾思明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進去，看了他一眼。
曾國勝也抬起頭來。
兩人的目光對上了，沉默了片刻。
曾思明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兩個人都沒有先開口。
監視器記錄著畫面。
陳遠達站在屏幕前看著，胡昱珩站在他旁邊，兩人誰都沒有說話，等待著這對父子會說些什麼。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之後。
曾思明先開口了：
「爸，你瘦了。」
曾國勝沒有接話，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杯。
他伸手碰了一下杯壁，又收回來：
「學校那邊怎麼樣？」
曾思明說：「還行，正常上課。」
曾國勝點了點頭：「功課跟得上？」
曾思明點頭：「跟得上。」
兩個人又沉默了一陣。
曾國勝的手放在桌面上沒有動。
曾思明坐在對面也沒有動，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又像是想說很多但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
過了一會兒曾思明開口：
「你什麼時候能出來？」
曾國勝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沉默了一下才開口：
「你好好讀書就行，別管這邊的事。」
曾思明沒有再追問，但他也沒有站起來走。
他在那裡多坐了一會兒，最後說了一句：
「爸，我等你回來。」
曾國勝沒有接話，手指搭在杯沿上，過了幾秒才開口：
「你先回去，別耽誤上課。」
曾思明站起來，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曾國勝坐在椅子上沒有動。
他低著頭，手指還搭在杯沿上，沒有拿開。
畫面在監視器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陳遠達轉開頭，走出了監控室。
……
第二天，上午。
陳遠達再次提審曾國勝。
曾國勝看了一眼對面的陳遠達，然後開口：
「我先把我知道的說了。」
他交代了那箱文件——
他父親曾經讓他從省城取走一批文件。
後來那批文件在轉移過程中被專人收走。
他沒有打開看過裡面是什麼，但他知道那批東西跟省城項目有關。
他交代了美食城的帳目流向——
那筆錢進入美食城之後並沒有全部用於經營，其中有相當一部分通過偽造合同的方式流出，流入了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帳戶。
他交代了「水雲間」俱樂部的運作模式——會員制、高額會費、帳目造假。
他提到他父親在那家俱樂部里有份額。
但份額登記的姓名不是他父親本人，是另一個人代為持有的。
他說完之後，審訊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陳遠達沒有打斷他，也沒有問問題，等他全部說完之後才開口：
「你說的這些，跟顧懷遠供述的內容能夠對應上。你父親在那家俱樂部的代持人是誰？」
曾國勝回答：「叫劉永成，省城人，開了一家諮詢公司。他實際不參與俱樂部的經營，只是掛名。」
陳遠達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個名字：
「你怎麼知道的？」
「有一次我父親在電話里提到這個名字，說『劉永成那邊已經安排好了』，我當時在旁邊，沒有多問。後來查了一下，發現他名下有那家諮詢公司。」
陳遠達沒有再追問，合上筆記本：
「你今天說的這些，我們會核實。」
曾國勝低下頭，沒有再說話。
審訊結束後，陳遠達走出審訊室。
胡昱珩站在走廊里等著他。
她開口問了一句：「劉永成這個名字，什麼時候安排核實？」
陳遠達說：「儘快。越快越好。」
胡昱珩點了點頭：「我去辦。」
走廊里安靜了一會兒，陳遠達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走回了辦公室。
他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翻開筆記本又看了一遍剛才記的內容。
曾國勝交代的細節和顧懷遠的供述、白江飛的證詞放在一起。
那條資金鍊條的走向已經越來越完整了。
……
第二天上午。
陳遠達把曾國勝交代的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又把顧懷遠的供述、白江飛的證詞和劉永成的基本信息放在一起做了交叉比對。
確認所有節點都能對應上之後。
他把材料裝進文件袋，沒有提前打電話，直接去了京城。
到中紀委機關時已經接近中午。
宋懷安正在批文件，看到陳遠達敲門進來。
「案件又有新進展了？」
「是的，宋書記，我特意回來當面匯報。」
陳遠達走過去在對面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打開封口，把裡面的材料一份一份取出來，按順序擺好。
曾國勝的承諾書放在最上面。
然後是審訊記錄、美食城的資金流向摘要、水雲間俱樂部的運作模式說明、劉永成的工商登記信息。
最後是交叉比對後的時間軸。
宋懷安先拿起曾國勝的承諾書看了一遍，沒有說什麼，放在一邊。
然後拿起審訊記錄往下看。
翻到曾國勝交代劉永成的那一段時，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繼續往下翻。
看完美食城的資金流向摘要和水雲間俱樂部的運作模式說明之後。
他把那幾頁紙放在手邊，拿起最後那份時間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沒有立刻說話，把時間軸放回桌面上，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
「曾國勝交代的這些東西，跟他自己之前的沉默比，確實進了一大步。
劉永成這個代持人的存在，把水雲間直接連到了曾志遠身上。
美食城的資金流向跟省城項目的資金時間節點能對上。
曾志遠在這條鏈條上的位置已經沒辦法用『不知情』來解釋了。」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份時間軸的末端。
片刻之後他開口：
「啟動對曾志遠的正式核查。先談話。不直接上措施，先看他怎麼回應。
如果他配合，後續可以按程序走。
如果他不配合，再考慮下一步。」
陳遠達點了點頭：「明白。」
他把桌上的材料重新收進文件袋裡，站起來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頭問：
「那劉永成那邊……」
宋懷安應了一句：
「先不動，等你回去之後，省紀委那邊可以同步啟動外圍核實。
正式核查批下來之前，不要驚動他本人。」
陳遠達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