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九點。
楊秀江再次來到省紀委專案組。
這已經是他第四次來專案組配合談話。
每次都是談完之後就離開,專案組並沒有把他怎麼樣。
他習慣了走讀式談話的節奏:來了坐下,問什麼答什麼,該簽字的簽字,簽完字就會被放回去。
但今天一進門。
他就感覺到了不同。
帶他的工作人員沒有把他領向那間他熟悉的談話室,而是穿過走廊,走到更深處。
在一扇沒有窗戶的門前停下來,推開門示意他進去。
楊秀江的腳步頓了一下,雖然沒有在紀委系統工作過。
但從政這麼多年,他的感覺不會錯,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轉頭看了工作人員一眼:
「今天為什麼換地方?」
工作人員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
「請進。」
楊秀江在原地站了兩三秒,然後走了進去。
大約過了十幾分鐘。
門開了,陳遠達走了進來。
他在楊秀江對面坐下,手裡沒有拿文件夾,也沒有拿筆記本。
只是坐在那裡,安靜地看了楊秀江一會,然後才開口:
「楊秀江,從今天開始,你暫時不能離開了。」
楊秀江抬起頭,目光在陳遠達臉上停了一下,沒有說話,似乎猜到這一天遲早會來,但不知道這麼突然。
來的時候好好的,回不去了……
陳遠達接著說:
「你在前幾次談話中已經交代了部分問題,但經過核實,我們發現你還有一些情況沒有說清楚。
省城項目期間,你經手的資金不止你提到的那兩筆。
曾國勝名下的帳戶與省城另一筆資金也有直接往來,這筆錢也經過你的手。
你之前沒有提過這件事。」
楊秀江的手在膝蓋上微微收攏了一下,然後又鬆開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專案組已經掌握了證據,看來是抵賴不下去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那筆資金是曾志遠通過別人轉過來的,我確實經手過,但當時我不知道資金的源頭是省城項目。
曾志遠跟我說是正常的項目資金調整,我就按他說的話辦了。」
陳遠達問:
「你當時沒有核實?」
「沒有。」
楊秀江的聲音很低,看那樣子似乎是真的不知情。
「曾志遠在省城的時候,他說的話沒有幾個人敢質疑。」
陳遠達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你之前三次談話,都是在走讀式談話的程序下進行的。
你主動來交代問題的態度,組織上看到了。
但案件現在有了新的進展,和你有關的部分需要進一步核實,所以需要你在留置期間配合調查。」
楊秀江點了下頭,沒有再說多餘的話。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坐在紀委的人面前了。
他知道程序走到這一步意味著什麼——
走讀式談話和正式留置之間的界線,不在於他說了什麼,而在於證據查到了哪一步。
陳遠達沒有再多問,站起來走出了出去。
門關上之後,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陳遠達走進走廊盡頭的辦公室,胡昱珩正在裡面等著。
她面前的桌上攤著一份材料,是省城項目後期那筆資金的銀行核對結果。
陳遠達坐下後開口:
「他承認了。說那筆錢經他手時他不知道源頭是省城項目,是曾志遠讓他辦的。」
胡昱珩問:「這說法站得住腳嗎?」
陳遠達想了想:「經他手的手續是他簽的,他不可能完全不知道那筆錢的性質。但他願意配合,這一點在卷宗里會體現。先把消息傳出去,看看另一邊的反應。」
胡昱珩點頭:「好。」
……
京城,中紀委,留置室。
曾志遠坐在床邊,聽完工作人員轉達的通報後沉默了很久,始終沒有說話。
楊秀江最終還是被留置了。
他知道楊秀江主動去省紀委走讀式談話的時候,就已經開始鬆動。
現在被正式留置,意味著他該說的不該說的,遲早都會說出來,說不定已經交代了。
他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這最後一步,終究還是來了。
他對工作人員說:「我要見專案組負責人。」
「我會轉達你的意願。」
工作人員退出留置室後,曾志遠坐在床邊沒有動。
他剛才說的那句話——
「我要見專案組負責人」——
說出口之後,他自己都覺得有些意外。
沉默了這麼久,他以為自己能扛到最後。
但楊秀江被留置的消息,成為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不是怕楊秀江供出他。
他怕的是楊秀江供出他之後,自己連主動開口的機會都沒有了。
主動交代和被查實之間的差別,他在官場混了一輩子,比誰都清楚。
第二天上午,陳遠達從省城飛抵京城。
他沒有先去中紀委機關,直接去了留置點。
在走廊里遇到負責看管曾志遠的工作人員,對方告訴他:「曾志遠昨天說要見你。」
陳遠達點了一下頭,沒有多問,走到留置室門口推開門走了進去。
曾志遠坐在床沿上,穿著留置人員統一配發的深色衣服。
他的頭髮比兩個多月前白了不少,臉頰也凹下去了,但坐姿還保持著慣常的端正。
他看到陳遠達進來,目光抬了一下,沒有說話。
陳遠達在他對面坐下來,沒有寒暄,只是問:
「你要見我?」
曾志遠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楊秀江被留置了,我知道。」
陳遠達沒有接話,等著他繼續說。
「他經手的那筆錢,確實是我安排的。
那筆錢不是省城項目正常撥付的,是我通過項目調整的名義轉出去的。
楊秀江不知道錢的源頭,他以為那是正常的資金調度。」
曾志遠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時間節點:「那筆錢轉出去之後,進了水雲間俱樂部的帳,然後通過劉永成的公司走了一遍,最終到了國勝在境外的帳戶上。」
陳遠達問:「曾國勝知道這筆錢的來源嗎?」
曾志遠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一部分。
他知道錢是從國內轉出去的,但不知道具體是哪個項目的錢。
我沒有跟他說過省城項目的事。
他只知道幫他處理資金的人是我安排的,其他的他沒有問。」
「你為什麼現在才說?」
曾志遠低下頭,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因為我以為能扛過去。我以為楊秀江不會開口,以為國勝在國外不會被抓到,以為那些帳目能處理乾淨。但現在我知道,扛不過去了。」
他抬起頭看著陳遠達:
「我承認,省城項目期間的資金審批確實繞過了正常程序。
那筆資金是我指示轉出去的。
水雲間俱樂部的代持人劉永成是我安排的,俱樂部的部分收入確實流入了曾國勝控制的帳戶。
我承認我知道那些錢不乾淨,但沒有制止。」
他說完這些話之後,肩膀向下沉了一截,像是撐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放了手。
陳遠達沒有打斷他,等他全部說完之後才開口:
「你今天說的這些,我們會跟楊秀江的交代做交叉印證。你願意主動交代,態度在卷宗里會體現。」
曾志遠沒有再說話,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
陳遠達站起來走出留置室。
門關上後,他站在走廊里沒有立刻走,拿出手機撥了胡昱珩的號碼,響了兩聲接通了:
「曾志遠開口了。
承認了省城項目那筆資金的安排,也承認了水雲間和曾國勝帳戶的關聯。
你跟楊秀江的交代對一下,確認時間節點和金額是否能對上。」
胡昱珩應了一聲:
「好。我下午把比對結果發給你。」
……
當天下午,胡昱珩的比對結果發到了陳遠達的手機上。
楊秀江交代的時間、金額、資金路徑,與曾志遠上午的供述基本吻合,只有一處細節存在偏差——
楊秀江說那筆錢是通過省城某家公司的帳戶轉出去的,曾志遠則說是通過省城另一家公司的帳戶轉的。
兩家公司名稱不同,但註冊地址在同一棟寫字樓。
陳遠達看完之後給胡昱珩回了一條消息:
「偏差的地方繼續核實。」
胡昱珩回了一個字:
「好。」
第二天,那份偏差的核實結果出來了。
偏差不是矛盾,是信息差。
陳遠達看完核實報告後,把它放進了曾志遠的卷宗里。
至此,曾志遠交代的內容與楊秀江的供述、銀行端的資金記錄、劉永成的證詞全部能夠對應上。
曾志遠的案子,準備進入下一階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