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雙橋鎮的地界後,何穎讓司機把車上停在一處路邊。
徐慧側頭看向何穎,問了句:
「書記,要下去看看嗎?」
何穎點頭:「嗯。」
她推開車門,走到路邊掃了一眼遠處的田地和院落。
今年的太子參採收季格外安靜,靜得有些不正常。
往年這個時候,地頭應該有收購商的貨車在排隊。
農戶們忙得連抬頭打招呼的時間都沒有。
但今年地頭空蕩蕩的,只有零星幾輛三輪車停在地邊,農戶自己正在裝貨,一袋一袋往車上碼。
何穎沿著田埂走了幾步,在一處已經採挖過的地塊前面停下來。
旁邊還沒採收的地塊里,太子參的枝葉已經開始發黃,正是採挖的最佳時期。
前面不遠處,有一戶農家。
何穎向那戶農家緩步走去。
徐慧連忙跟在身旁。
幾分鐘後,兩人走到院子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
一個中年漢子正蹲在自家院牆邊,面前攤著幾袋碼好的太子參。
「老鄉,忙著呢?」
中年漢子抬頭,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何書記,你怎麼來了?」
何穎愣了一下:「你認識我?」
中年漢子咧嘴一笑:「認識,當然認識,電視上看到過。」
何穎淡淡一笑,點了點頭。
「今年收成怎麼樣?」
中年漢子沉默了一下才開口:
「產量比去年好,但價格不行。收購商給的價一天比一天低,八十、六十、五十,今天早上有人打電話來說四十五了。」
他頓了一下,輕嘆一口氣:
「書記,保底價什麼時候能啟動?」
何穎看著他,語氣很認真:
「三天之內,廣濟堂會全面啟動保底價收購,八十塊一公斤,按合同價收。」
中年漢子沒有立刻接話,低頭看著腳邊那幾袋碼好的太子參,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簽了合同的人都等得起,就怕有人等不了。」
何穎知道他說的是那些當初沒簽保底價的農戶。
「等不了的,讓他們到鎮裡,現在補簽還來得及。」
中年漢子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何穎轉身沿著田埂往回走,走到車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她收回目光,彎腰坐進車裡:
「回縣裡。」
徐慧疑惑的問:「書記,不去鎮政府了嗎?」
何穎想了想:「暫時不去了。」
徐慧沒有再多問。
車子往回開。
何穎靠著座椅,目光落在窗外不斷後退的田地上。
她想起劉總那條信息里提到的「資金正在協調」,心裡像是隔著一層什麼東西……
她把那個念頭壓下去,沒有繼續往下想。
……
與此同時,雪梨。
趙亦可坐在書房裡,面前的電腦屏幕上顯示著白江飛發來的簡報——
雙橋鎮調研、農戶情緒、保底價啟動的時間節點,一條一條列得清楚。
她看完後把簡報關掉,拿起手機翻到蔣冬梅的號碼,按下了撥出鍵。
電話接通後,趙亦可直接開口:
「保底價三天之內啟動,何穎已經下去安撫過了。
你那邊繼續壓價,但不要一次性壓到底,每兩周降一次。
讓他們覺得還有希望,實際上越陷越深。
壓到農戶自己撐不住。
我賭廣濟堂一家吃不下全縣的產量。
到時候他們保底價撐不住,市場又崩了,何穎拿什麼收場?」
蔣冬梅應了一聲:
「好,我去安排。」
掛了電話後,蔣冬梅撥了老劉的號碼。
她把趙亦可的意思轉述了一遍,沒有加任何解釋:
「價格壓下去,每兩周調一次,幅度控制在百分之十到十五之間。」
老劉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才開口:
「這樣壓下去,農戶遲早會扛不住。」
蔣冬梅沒有接話,片刻之後她開口:
「那就讓他們扛不住。」
老劉沒有再追問,說了一聲「知道了」,掛了電話。
……
第二天,老劉按照蔣冬梅的意思,開始下調收購價格。
下架的幅度不大,沒有引起大的震動。
市場上的消息傳得很快,只要有一個商家壓價,其他商家就會跟風開始下調價格。
白江飛每天關注著市場上的變化。
他發現了形勢不對勁,猜到後面有人為在操作。
這個背後之人,他心中很清楚——蔣冬梅、趙亦可。
他在倉庫里坐了一會,然後拿起手機翻到王燕的號碼,按下了撥出鍵:
「晚上有空嗎?我有點事想跟你說。」
王燕在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老地方,七點半。」
晚上七點半,白江飛推開酒吧的門時,王燕已經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了。
白江飛在她對面坐下來,沒有點酒,直接開口:
「蔣冬梅那邊在壓價了,市場上的其他收購商也在跟風。
我猜保底價兜不住這個晴順縣,最終……」
後面那句話,他沒有說出來,但王燕知道那結局是什麼。
白江飛頓了一下,繼續說:
「我猜測,她們最終的目的,是讓晴順縣徹底失去對太子參市場的信心。」
王燕驚訝的問:「你跟我說這些,不怕被知道?」
白江飛看著她:
「你上次問我怕不怕被查到,我說怕的是沒人站在我這邊。你站在我這邊嗎?」
王燕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安靜了幾秒後開口:
「你這些話,我能告訴別人嗎?」
白江飛沉默了一瞬:「能。只要別說是從我這裡傳出去的。」
王燕看著他,笑了一下:「你現在這麼信任我?」
白江飛沉默了片刻,然後很淡然的開口。
「這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你知道省城之前的事情……趙亦可和何穎的矛盾……」
他點到為止,沒有多說什麼,相信以王燕的聰明,不需要說透。
王燕端起酒杯,看著他的眼睛,嘴角彎了一下。
「來,我敬你一杯。」
白江飛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
第二天上午。
王燕回到省城,在一家茶館裡見到了老關。
她把白江飛昨晚說的那番話原封不動地轉述了一遍——
壓價的節奏、最終的目標、讓晴順縣徹底失去信心。
老關坐在對面,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動,安靜地聽完,然後放下茶杯:
「這個局比我想的更大。
有人要的不是賺錢,是把晴順縣的市場根基徹底打垮。」
他抬眼看向王燕,意味深長的說了一句:
「你跟住白江飛,他很快就會變成最關鍵的那一環。我們伺機而動,有重要的消息,第一時間告訴我。」
王燕點了點頭:「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