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產線投產的第三天。
廣濟堂開始大規模收購太子參。
上午時分，廣濟堂設在雙橋鎮的收購點前排起了長隊。
三輪車、拖拉機、手推車，一車一車的太子參從各村各寨匯聚過來。
排隊的農戶三三兩兩蹲在路邊抽菸，偶爾有人站起來往前張望一眼，又蹲回去。
不遠處的路邊，停著一輛越野車。
何穎坐在位置上，看著前方收購的熱鬧場面。
「書記，我們不下車去看看嗎？」
坐在副駕駛的徐慧問了一句。
何穎淡淡一笑：「不急，先觀察一會。」
徐慧不明所以，但也沒有追問。
大約半個小時後，何穎開口：「徐慧，你跟我下去看看。小劉留在車上。」
徐慧點頭：「好的，書記。」
她先下車去，幫何穎打開車門。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過去。
何穎穿了一件深色的夾克，走在路邊並不顯眼。
到了收購點附近。
她站在一棵老榆樹下面，沒有走近隊伍，先安靜地看了一會兒。
農戶們正在往收購點交售太子參。
一個穿藍色工裝的質檢員蹲在車斗邊上，隨手從編織袋裡抓出一把太子參，翻看品相、聞氣味、測乾濕度，動作利落熟練。
合格的一袋一袋過秤，數字報出來之後，旁邊的會計在登記簿上寫下重量和金額，然後把單子撕下來遞給農戶。
農戶接過單子，低頭看了一眼，折好放進外套內袋裡，這才露出踏實的神色。
站在老榆樹下的何穎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她看了許久，然後從樹蔭里走出來，走向隊伍末端一個蹲在路邊的農戶。
那農戶五十多歲，正低頭看手機。
感覺到有人走近，他抬起頭，看清來人後愣了一下，連忙站起來：
「何書記？您怎麼來了？」
何穎朝他擺擺手，示意他不用站起來：
「坐坐坐，我就是來看看。今天交了多少？」
農戶又坐下來，指了指車斗里還剩大半袋的貨：
「這是第二批了，第一批已經過秤了，等會兒這批再交完，今年的太子參就算全部出手了。」
何穎點頭，問了一句：
「價格還行嗎？」
「八十塊一公斤，雖然比上不去年，但比市場價高出一大截。談不上賺大錢，但至少不會虧本。還能小賺一點。」
何穎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這個價格，她很清楚，確實賺不了大錢，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年前，市場價被人操控，導致農戶大量跟風種植。
現在至少不會讓這些農戶虧得血本無歸……
這時，旁邊的農戶聽到動靜也湊了過來。
有人蹲在幾步遠的地方，有人站在車斗旁邊，都是附近幾個村的種植戶。
「書記，今年這保底價，簽了心裡就有底了，不用天天盯著行情看。」
何穎笑了一下：「那就好。」
她又問了幾句關於採挖和晾曬的事。
農戶們你一句我一句地答著。
語氣和之前那種提心弔膽的狀態完全不同。
有人在說今年產量比去年好，有人說新上的烘乾線效率高。
何穎聽了十來分鐘，沒有打斷他們。
等她準備走的時候，最先說話的那個農戶又開口了：
「書記，您以前下來調研都去鎮裡開會，今天怎麼蹲在地頭跟我們聊這麼長時間？」
何穎看著他，笑著說：
「開會聽不到你們蹲在地頭說的話。」
農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走回停車的地方，步伐比來時輕快了一些。
徐慧跟在她身後，沒有多問，但臉上掛滿了笑容。
……
回到縣裡已經是上午十點多了。
何穎剛在辦公桌前坐下，手機就響了。
她拿起來一看，是王德勝打來的。
電話接通後，王德勝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焦急：
「書記，出事了。
石門鄉在傳一個消息，說晴順縣的太子參農藥超標，可能會被藥廠退貨，廣濟堂的保底價可能也要取消了。
消息不知道從哪裡傳出來的，但傳得很快，已經有人在收購點外面議論了。」
何穎握著手機，安靜了一下：
「什麼時候開始傳的？」
「昨天傍晚。今天早上已經有好幾戶農戶跑到鎮裡問了，說他們在手機群里看到了截圖，是一份『內部檢測報告』。」
何穎沒有立刻接話。
她在腦子裡快速過了兩件事：
第一，廣濟堂的收購標準和流程她親眼看過，品控嚴格，不可能出現農藥超標的情況；
第二，這份「內部檢測報告」的出現時間太巧了——
廣濟堂剛投產，市場信心剛恢復，輿論就來了。
方向換了，但節奏沒變。
「王局長，你馬上做兩件事。
第一，讓各鄉鎮通知農戶，縣裡正在核實消息，不要輕信傳言。
第二，你親自去廣濟堂收購點，請他們隨機抽樣送檢。我直接聯繫省農科院。」
電話掛斷後。
何穎翻到省農科院一位熟悉的技術專家的號碼撥了過去。
她簡單說明情況，對方很快答應：
「可以幫忙做一個緊急檢測。
你們派人把樣品送來，明天之前出結果。」
何穎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她想了想，又給李雪梅發了一條消息：
「有人在傳農藥超標的謠言，你提前準備好回應口徑，等我拿到檢測結果之後，統一發。在此之前不要單獨回應。」
李雪梅回了一個字：
「好。」
安排完這些之後，何穎看了一眼時間。
上午十一點。
如果一切順利，後天就能拿到省農科院的檢測報告。
……
下午，省城。
蔣冬梅坐在遠達貿易的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輿情監測簡報。
她拿起手機翻到趙亦可的號碼，按下了撥出鍵。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情況怎麼樣？」
「謠言已經散出去了，石門鄉和雙橋鎮都有農戶在問。本地幾個群里都有人在轉發截圖，效果比預想的要快。已經有農戶到鎮裡問情況了。」
趙亦可沉默了一下，像是在估算這個節奏夠不夠：
「那何穎那邊有什麼反應？」
「目前還沒有正式回應。但據我所知，農業局的人今天上午去收購點取了樣，應該是送檢了。」
趙亦可輕笑：
「送檢至少要兩天才能出結果。這兩天足夠讓謠言再發酵一輪。農戶不會等檢測報告出來才相信，他們只會越傳越慌。」
蔣冬梅沒有接話。
她知道趙亦可說得對，謠言不需要證據，只需要時間。
何穎那邊拿到檢測報告至少需要兩到三天，而這兩到三天裡，農戶的焦慮會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你繼續盯著。」趙亦可提醒了一句，「等他們把檢測結果拿出來再說。」
蔣冬梅應了一聲：「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