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何穎醒來的時候,窗簾縫裡已經透進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她側過頭,看到陳大鵬還睡著,側躺在她旁邊,一隻手鬆松地搭在她腰側,像是在睡夢中也不肯完全鬆開。
她沒有動,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
他的眉毛還是那麼濃,鼻樑挺直,嘴唇微微抿著,下巴上冒出了一層淺淺的胡茬。
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下巴,指尖擦過那層胡茬的時候,有些扎手。
陳大鵬動了一下,但沒有醒,只是翻了個身,手臂又往她這邊攏了攏,像是夢裡也在確認她還在身邊。
何穎嘴角彎了一下,沒有再碰他,安靜地又躺了一會兒。
過了大概十幾分鐘。
陳大鵬的睫毛動了一下,然後慢慢睜開眼睛。
他看到何穎正看著自己,眼睛還帶著剛醒的恍惚,但嘴角已經彎了起來:
"穎姐,幾點了?"
"快八點了。"
"你今天不是約了產檢嗎?"
"約的九點半,還來得及。"
陳大鵬翻身坐起來,動作比平時快了不少:"我陪你去。"
何穎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比我還積極。"
"那當然。"陳大鵬掀開被子下了床,"產檢這種事,老公怎麼能缺席。"
何穎沒有接話,嘴角彎了一下,也慢慢坐了起來。
陳大鵬洗漱完換好衣服出來時,何穎正在廚房裡熱牛奶。
他走過去站在她身後,伸手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頭。
何穎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別鬧,牛奶要溢出來了。"
陳大鵬沒有鬆手,安靜地環著她,直到她把火關了才鬆開。
早餐很簡單——牛奶、雞蛋、兩片烤麵包。
兩人面對面坐著,安靜地吃完。
出了門,陳大鵬開車,何穎坐在副駕駛座,側頭看著窗外。
車子開到半路,何穎忽然開口:"大鵬,你下午幾點的車?"
"四點多。來得及。"
何穎沒有再接話,但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心裡算著時間。
產檢的醫院在縣城東邊,是一家中等規模的婦幼保健院,環境比上次何穎在京城去的那家稍舊一些,但門診大廳里人不算多。
陳大鵬扶著何穎下了車,把車門鎖好,然後很自然地走到她旁邊,伸手虛虛地護在她腰側,沒有貼著,但隨時可以接住她的重心。
何穎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不用這樣",只是安靜地讓他護著。
掛號、繳費、排隊,流程比預想的順利。
護士叫到何穎的名字時,兩人一起走進了診室。
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醫生,說話溫溫柔柔的。
她先問了何穎最近的情況——睡眠、飲食、胎動頻率。
何穎一一回答了。
醫生點了點頭,開了一張B超單:"先去做個B超,看看寶寶的發育情況。"
何穎接過單子站起來。
陳大鵬跟在她旁邊,走出診室的時候伸手接過了她手裡的單子。
"我來拿。"
何穎看了他一眼,沒有爭,把單子遞給他。
B超室在二樓走廊盡頭,門口坐著幾個孕婦和家屬。
何穎坐在靠牆的長椅上等著。
陳大鵬坐在她旁邊,手裡攥著那張單子,目光時不時落在叫號屏幕上。
何穎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緊張什麼?"
"沒緊張。"
"你手指在抖。"
陳大鵬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握著單子的手——確實在微微發抖。
他鬆開手指笑了一下:"可能是空調開太冷了。"
何穎沒有拆穿他,嘴角彎了一下,把他的手握過來放在自己手心裡。
等了一會兒,屏幕上跳出了何穎的名字。
何穎站起來走進B超室,陳大鵬站在門口等著。
門關上了。
走廊里很安靜,偶爾有人從旁邊經過,腳步聲在瓷磚地面上輕輕迴響。
陳大鵬在長椅上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那扇白色的門上。
他想起上次陪何穎在京城做B超的時候,那天他也是這樣坐在門口等著。
那時候肚子還不太顯,坐在長椅上等的時候還沒有太多實感。
但今天不一樣了。
她肚子的弧線已經很明顯了。
門開了,何穎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張列印好的B超單。
陳大鵬立刻站起來走過去:
"怎麼樣?"
何穎把那張單子遞給他,沒有說話,但嘴角帶著笑意。
陳大鵬低頭去看那張黑白影像——
畫面里有一個比上次大了許多的輪廓,腦袋、身體、四肢都清晰可見,蜷著身子躺在畫面中央。
旁邊標註著一行數據:"孕27周,胎心正常,發育符合孕周。"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然後抬起頭:
"寶寶很好。"
"嗯。"何穎的聲音很輕,"醫生說很健康。"
陳大鵬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張B超單,然後小心地折好放進口袋裡,伸手攬住何穎的肩膀:
"走吧,回去給醫生看結果。"
醫生看完B超單後點了點頭:"一切正常。寶寶的發育指標都在標準範圍內,胎心也很有力。繼續保持現在的節奏就行,注意休息,不要久站久坐。"
她看了何穎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陳大鵬:
"平時多走動,但別走太多,每天三四十分鐘就夠了。"
陳大鵬在旁邊認真地點頭:"記住了。"
何穎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沒有拆穿他那種"終於有人來教我怎麼照顧孕婦"的表情。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陳大鵬拉開副駕駛的門,等何穎坐進去才輕輕關上車門,然後繞到駕駛座上車。
他沒有立刻發動引擎,先側過頭看了何穎一眼:"穎姐,中午想吃什麼?"
"隨便。"
"那回家裡做吧。早上買的排骨還沒燉。"
何穎靠在座椅上,側頭看著窗外,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好。"
車子駛出醫院大門,匯入主路的車流。
何穎看著窗外安靜的街道,沒有說話。
但她能感覺到,陳大鵬把車速放得很穩。
回到住處,陳大鵬把排骨從冰箱裡拿出來,放在水槽里解凍。
何穎沒有坐在客廳里等,而是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廚房門口,坐在那裡看著他忙活。
陳大鵬回頭看了她一眼:"穎姐,你坐這兒幹嘛?"
"看著你。"
"看著我能看出花來?"
"花看膩了,看你比較新鮮。"
陳大鵬被這句話噎了一下,嘴角彎著轉過頭繼續處理手裡的排骨,沒有接話。
排骨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燉著,湯的香氣漸漸瀰漫了整個廚房。
陳大鵬又切了一盤番茄,打算炒個雞蛋。
何穎坐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肩膀上,給他整個人鍍了一層暖融融的光。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大鵬。"
"嗯?"
"你下次什麼時候回來?"
陳大鵬正在打雞蛋,手停了一下:"下周末。"
何穎"嗯"了一聲,沒有接話。
陳大鵬把蛋液攪勻,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穎姐,我每個周末都回來。你懷孕這段時間,我不會讓你一個人。"
何穎沒有看他,目光落在他身後的灶台上,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我知道。我就是問一下。"
陳大鵬沒有再追問,轉過頭繼續炒蛋。
午飯端上桌的時候已經快一點了。
排骨湯燉得濃白,番茄炒蛋的顏色鮮亮。
何穎在餐桌對面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陳大鵬坐在對面看著她吃,沒有動筷子。
何穎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怎麼不吃?"
"看你吃。"
"有什麼好看的?"
"好看。"陳大鵬笑了一下,"看你吃東西的樣子就挺好看的。"
何穎瞪了他一眼,沒有接話,但低頭又夾了一塊排骨,嘴角彎著。
吃完午飯,陳大鵬洗了碗。
何穎在客廳里來回走了幾圈消食,然後回臥室午睡了一會兒。
等她醒來的時候,客廳里已經安靜下來了,窗簾半拉著,午後的陽光被過濾成一層柔和的暖色。
茶几上放著一個剝好的橘子,旁邊放著一杯溫水。
她拿起那杯溫水喝了一口,然後聽到廚房那邊傳來聲音——
陳大鵬正在把早上買的東西分裝進保鮮袋裡。
她沒有走過去,就坐在沙發上,安靜地聽著那些細碎的聲音:保鮮袋被拉開的聲音、冰箱門被關上又打開的聲音、他偶爾哼一兩句不成調的旋律。
她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陳大鵬正背對著她,把一袋青菜放進冰箱裡。
他沒有聽到她的腳步聲,直到她把下巴輕輕擱在他後背上,他的動作才停了一下。
"醒了?"
"嗯。"
"橘子吃了嗎?"
"還沒。"
"剝好了,在茶几上。"
何穎沒有鬆手,安靜地把臉貼在他的後背上:"大鵬,你四點的車,該走了。"
陳大鵬關上冰箱門,轉過身來面對著她,低頭看了她幾秒,伸手把她耳邊垂下來的頭髮攏到耳後:"來得及。我收拾完就走。"
何穎沒有接話,安靜地站在那裡,讓他把頭髮攏好。
然後她鬆開環在他腰間的手,退後半步:
"去吧。"
陳大鵬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轉身把最後一個保鮮袋放進冰箱,關上冰箱門,然後走到客廳拿起沙發上的包。
何穎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換鞋、拉上包的拉鏈、直起身來。
他走到她面前,沒有說"我走了"之類的話,只是伸手輕輕把她攬進懷裡,安靜地抱了一會兒,然後鬆開:
"下周末回來。"
何穎點了點頭:"路上慢點。"
陳大鵬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
何穎站在廚房門口,聽著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然後變輕,最後完全聽不見了。
她沒有立刻轉身走回客廳,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然後走回茶几前,拿起那個剝好的橘子掰了一瓣放進嘴裡,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