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江飛在平安縣待了三周。
倉庫里堆著的太子參已經占了將近一半的空間，編織袋碼得整整齊齊，從地面一直壘到接近天花板的高度。
每天傍晚他都會清點一遍數量，在帳本上記下當天的收貨數據。
蔣冬梅每隔三天會發一條指令過來。
有時候是"價格上調百分之五，穩住已有供貨源"。
有時候是"本周暫停收貨，觀察市場反應"。
白江飛從不追問原因，按指令執行，然後把執行結果簡略回復過去。
但這一次，他發現了一個之前沒注意到的問題。
那天下午。
白江飛正在倉庫門口清點剛收到的第二批貨，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是蔣冬梅發來的消息："等價格推到位，廣濟堂整個供應鏈就斷了。"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是"成本上升"，不是"利潤壓縮"，是"供應鏈就斷了"。
前者是推高價格，後者是徹底切斷。
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操作邏輯。
如果只是推高成本，廣濟堂還能咬牙撐一段時間；
但如果貨源被切斷，廣濟堂在平安縣的採購就只能完全停擺。
他放下手機，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裡有一根弦慢慢繃緊了。
他意識到趙亦可在平安縣的布局比他預想的更複雜。
趙亦可不僅在推高價格，還在收緊渠道。
她在讓廣濟堂無貨可收。
白江飛沒有把那個念頭繼續往下想。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轉身走進倉庫，把今天收到的最後一批貨碼放好，然後拉下捲簾門，鎖好，往旅館方向走去。
走到旅館樓下的時候，腳步放慢了一些。
二樓那間房間的窗戶亮著燈，窗簾拉了一半。
王燕已經先回來了。
她已經適應了平安縣的節奏。
她在市場東側租了一間辦公室，掛了一塊"安平藥材貿易"的牌子，每天正常進出市場，跟幾個本地商販建立了聯繫，偶爾在茶攤上坐下來聊幾句。
白江飛推門進去時，王燕正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正在往上面寫字。
聽到門響她沒有抬頭，只是說了一句："回來了？"
"嗯。"
白江飛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走到她旁邊坐下來。
"今天收了多少？"
"不多。但有一批貨是從石門那邊拉過來的，不是本地產的。"
白江飛愣了一下："石門？"
"對。我查了一下路徑，貨是從晴順縣拉過來的，走了兩天才到平安縣。"
白江飛沉默了一會兒。
晴順縣的太子參經由外地商販倒騰了一圈，跨縣流轉到了平安縣。
這說明市場已經出現了跨區域流動的跡象。
有人在刻意打破原有的銷售渠道。
"老關怎麼說？"
王燕合上筆記本，語氣嚴肅了幾分："他說趙亦可在平安縣下一盤大棋，不僅是要切斷廣濟堂的供應鏈，還要在晴順縣和平安縣之間製造流通壁壘。"
她頓了一下，補充道：
"她不只是在打一個市場，是在打整個區域的結構。"
白江飛沒有接話。
他坐在床邊，目光落在對面的牆壁上，安靜了一會兒才開口：
"蔣冬梅今天給我發了條消息，說'等價格推到位，廣濟堂整個供應鏈就斷了'。"
王燕側過頭看著他："她跟你說這麼具體？"
白江飛搖搖頭："沒有具體說怎麼斷，但方向是這個方向。"
王燕沒有再追問，但她的手指在筆記本邊緣輕輕停了一下。
"你那邊有沒有辦法查一下，那些跨縣流入平安縣的貨，是通過什麼渠道過來的？"
王燕思索片刻，然後開口："我在市場上認識一個跑貨的老李，他經常在各個縣之間拉貨，手裡應該有運輸記錄。我可以找他問問。"
白江飛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兩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王燕先站起來去洗漱了。
白江飛聽著洗手間裡傳來水聲，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也站起來走向窗前，看著外面已經徹底暗下來的街道，看了一會兒才轉身走回床邊坐下來。
王燕出來的時候，頭髮還半濕著。
她走到床邊坐下，白江飛伸手接過她手裡的毛巾，幫她擦了擦發尾。
她沒有動，安靜地坐著，讓他擦完。
"你明天還去市場嗎？"
白江飛問。
"去。約了老李喝早茶。"
"那你去吧。"
兩人沒有再說話。
白江飛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然後躺下來。
王燕也躺下來，在他旁邊側著身，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沒過多久，王燕的呼吸變得平穩均勻，像是睡著了。
白江飛沒有動，安靜地躺著，過了很久才閉上眼睛。
……
與此同時，廣濟堂在平安縣的採購點裡，燈還亮著。
林經理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近一周的採購記錄。
他按照劉總的指示調整了採購策略，把集中收貨改為分散到每天進行，同時開始聯繫散戶種植戶。
調整初見成效——採購量在逐步回升，沒有再繼續下滑。
但他心裡清楚，這是暫時的。
他合上記錄本，拿起手機撥通了劉總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林經理沒有寒暄，直接開口：
"劉總，近一周的採購量確實在回升，散戶那邊也開始有貨進來了。
但我發現一個問題——市場上出現了一批晴順縣流過來的貨，價格比本地貨低一些，但品相一般。
散戶開始把晴順縣的貨當本地貨混著賣。"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能找到源頭嗎？"
"老林還在查。他懷疑這批貨是通過跨縣轉運渠道進來的，源頭可能是某個有組織的操作方。目前還沒有確鑿證據，但方向已經對了。"
劉總沉默了一下："你繼續盯緊。貨源渠道多樣化那步是對的，但要做好應對準備——一旦對方開始封堵散戶渠道，你要有備用方案。"
林經理應了一聲："好，我明白。"
掛了電話後。
林經理把剛才的對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翻開筆記本，在最新一頁寫了一行字："跨縣貨流入，品相一般，價格偏低。懷疑有組織操作。需要進一步溯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