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縣的五月，天已經熱起來了。
廣濟堂採購點的辦公室里，風扇吱吱呀呀地轉著，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悶熱的氣息。
林經理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三份不同的表格——採購量統計、價格變動曲線、資金支出明細。
他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手指停了下來。
那一行數字比他預想的高出將近兩成。
他又往前翻了幾頁，把近四周的數據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採購單價在緩慢爬升，每周漲幅不算大，但持續穩定，像潮水一樣一點一點地漲上來。
採購量被壓縮之後，單筆支出的金額反而比以前更大了。
他放下表格，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兩聲接通了。
"陳總，我是林永昌。有個情況想跟你匯報一下。"
電話那頭是廣濟堂財務總監陳國強。
他「嗯」了一聲："你說。"
林永昌把近四周的採購數據簡單說了一遍。
陳國強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才開口："劉總之前跟我說過。你把詳細數據發一份到我郵箱，我看完再跟你溝通。"
"好。"
掛了電話後。
林永昌把三份表格掃描成電子版，打包發到了陳國強的郵箱。
……
此刻，廣濟堂總部的會議室里。
長桌兩側坐了三個人——
劉總坐在主位，陳國強坐在他左手邊，右手邊是分管採購業務的副總馬志遠。
桌上攤著三份材料：
一份是晴順縣的保底價收購進度匯總。
一份是平安縣的採購成本分析。
一份是公司近期的現金流預測表。
陳國強翻開現金流預測表，指尖在最後一行數據上點了一下：
"劉總，建行的第一筆貸款已經用完了。
第二筆還在走程序，正常情況下還要一個月才能到帳。
但如果平安縣那邊的採購成本繼續往上走，帳面資金最多還能撐兩個月。"
馬志遠接過話：
"平安縣的散戶渠道雖然建起來了，但單戶供貨量太小，管理成本也比預期高。如果要維持當前的採購量，資金消耗速度至少比預算快兩成。"
劉總沒有立刻接話。
他低頭看著桌上攤開的材料，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按現在的節奏，兩個月之後會怎麼樣？"
陳國強翻了一頁預測表："如果平安縣的收購價維持在當前水平，兩個月後帳面資金會降到紅線以下。到時候晴順縣的保底價收購就要斷檔。"
"斷檔"——
這兩個字像炸彈一般，落在會議室的桌面上。
陳國強沒有再說下去。
會議室安靜下來，沒有人再說話。
劉總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沉默了許久才開口，聲音沉重了幾分。
"散會吧。我再想想。"
陳國強和馬志遠對視了一眼，沒有追問，各自收拾好材料站了起來。
劉總靠在椅子上，閉眼眼睛。
思索良久，他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翻開通訊錄，在何穎的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後按下了撥出鍵。
電話響了三聲才接通。
何穎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點意外的語氣：
"劉總？"
劉總頓了一下，聲音比平時沉了一些：
"何書記，有件事需要跟你通個氣。廣濟堂這邊……資金出了一點情況。"
何穎沒有立刻接話，沉默了兩秒才開口：
"劉總，你說。"
劉總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平安縣採購成本持續走高、建行第二批貸款到帳需要時間、帳面資金最多能撐兩個月。
他沒有用"危機"、"困境"這類詞。
但何穎聽出來了。
這次，廣濟堂面臨的形勢，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一次都嚴峻。
她沉默了許久才開口，但語氣依舊沉穩：
"劉總，縣委縣政府也在想辦法。這個時候，我們只能同舟共濟，共渡難關……
再堅持兩個月吧。
你先穩住平安縣的採購節奏，晴順縣這邊保底價的資金安排我來想辦法。"
劉總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說了一個字：
"好。"
掛了電話後。
何穎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思考許久。
然後，她拉開左手邊的抽屜，從裡面抽出一個文件夾，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
那一頁寫著她之前標註過的幾個字——省供銷社。
她翻開筆記本，找到自己之前記下的那個電話號碼，看了一會兒，又合上了。
現在打電話過去，省供銷社那邊最多只是客氣地接聽，不會給出實質性的承諾。
沒有正式方案，沒有具體數據，沒有提前鋪墊，光靠一通電話爭取不到任何資源。
她需要先把底牌摸清楚。
她翻到杜宇明的號碼，撥了過去，響了兩聲接通了：
"縣長，我在看省供銷社的收儲機制，想了解一下啟動需要哪些前置條件。你那邊有沒有接觸過類似的東西？"
杜宇明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之前沒有直接接觸過，但省供銷社那邊如果真有收儲意向，通常需要縣裡提供三樣東西——庫存數據、價格評估、資金兜底承諾。"
何穎把這三樣在筆記本上寫了下來：
"那縣裡這邊最缺哪一樣？"
"資金兜底承諾。如果省供銷社要啟動收儲，縣裡必須承諾兜底，萬一收儲的貨賣不出去，縣裡要負責處置。這對晴順縣來說壓力不小。"
何穎在"資金兜底承諾"那幾個字下面畫了一條線，然後說了一句：
"我知道了。你這兩天先把庫存數據和價格評估做一份出來，不管用不用得上，先備著。"
杜宇明應了一聲："好。"
……
與此同時，平安縣。
白江飛正在倉庫里把今天收到的最後一車貨碼放好，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是蔣冬梅發來的新指令。
內容很簡短——"價格再推一成。本周內完成。"
白江飛盯著這行字，愣住了幾秒，自言自語：
「還推高一成？她們到底想幹嘛？」
不過，他沒有問為什麼，這也不是他關心的事情，只是回了一個字：
「好。」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拉下捲簾門，鎖好，轉身往旅館方向走去。
"再推一成"——
蔣冬梅像在安排一件普通的日常工作。
但白江飛知道，價格每推高一成，廣濟堂的採購成本就多一分壓力，廣濟堂的帳面上就少一分餘地。
等綠燈的時候，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趙亦可到底想讓廣濟堂撐不住，還是想讓廣濟堂徹底斷掉？
他把那個念頭壓下去，在綠燈亮起的時候過了馬路。
回到旅館時，王燕正坐在床邊。
聽到門響她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
"怎麼了？臉色不太好。"
白江飛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在她旁邊坐下來："蔣冬梅又來指令了。價格再推一成，本周內完成。"
王燕側過頭看著他："你打算照做？"
"不然呢？"
白江飛靠在床頭，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
"她給錢，我辦事。一直是這樣的。"
王燕安靜地看了他幾秒，然後說了一句："你剛才說'再推一成'的時候，語氣不對。"
白江飛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只是沉默著。
王燕沒有追問。
她站起來走到桌邊，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在最新一頁寫了一行字，然後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屜里。
她做完這些之後轉過身來，靠著桌沿看著白江飛：
"廣濟堂在平安縣的採購已經縮了將近兩成了。散戶渠道雖然建了，但成本比原來高。如果再推一成，廣濟堂要麼硬扛，要麼撤出……"
白江飛看著她："你覺得廣濟堂會撤嗎？"
"不會。"王燕的語氣很確定，"廣濟堂撤了平安縣的採購，等於把整個市場拱手讓人。劉總那個人，不會做這種事。"
白江飛知道王燕說的是對的。
劉總不會撤，他會扛，但扛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廣濟堂要投入更多的資金，意味著晴順縣的保底價收購可能會受影響，意味著何穎那邊的壓力會越來越大。
他想到這裡，忽然覺得王燕那天說的那句話格外清晰——
"別把自己淹死了"。
他坐直了一些，看著王燕："你那邊……老關有沒有說，如果市場真的崩了，他打算怎麼走？"
王燕沒有立刻回答。
她認真想了一會兒，然後才開口："他沒有說具體怎麼走。但他一直在等，等一個信號。"
白江飛問："什麼信號？"
"等趙亦可那邊真正撐不住的時候。他看得很清楚——趙亦可雖然布局很久，但她的資金源頭不是無限的。一旦背後的資金斷了。她在平安縣的所有布局都會同時塌陷……"
白江飛心中一怔：這個老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