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白江飛剛把倉庫的門打開,就看到兩輛印著「農業執法」字樣的車停在了市場東側的入口處。
他心裡咯噔了一下,但臉上沒動聲色,照常把門口那幾袋昨天沒來得及碼好的貨往牆邊攏了攏。
車上下來的兩個人,穿著深藍色的夾克,胸前掛著工作證,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白江飛認出其中一個是市場管理科的老吳,以前在市場裡見過幾面,但沒打過交道。
「老闆,例行檢查。」
老吳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先問了一句:
「你是這裡的負責人?」
「是的。有什麼事?」
「市場規範經營巡查。」老吳翻開文件夾,掃了一眼上面夾著的表格,「你們這倉庫是租的還是買的?註冊了公司沒有?」
「租的。公司叫順安農業,註冊在晴順縣。」
老吳點了點頭,在表格上記了一筆:「什麼時候開始在這邊收貨的?」
「兩個月前。」
「收什麼品種?」
「太子參為主,也有少量黃精。」
「收購量大概多少?」
白江飛想了想:「沒有具體統計過,每天幾車吧,看貨源。」
老吳沒有追問,轉身在倉庫里走了一圈,看了看靠牆碼著的編織袋,用手按了按,又彎腰看了一眼袋子上的標籤。
他走到倉庫最裡面,看了一眼堆貨的高度,然後回頭問了一句:
「你的貨最終運到哪裡?」
「省城。我們有長期合作的加工廠。」
「哪家加工廠?」
白江飛報了一個名字。
那是蔣冬梅之前交代過的——
省城一家不起眼的小型飲片廠,跟他們沒有直接關聯,但每年有固定的供貨合同。
老吳記了下來,沒有繼續追問。
另一個人走到倉庫外面,繞著那輛麵包車轉了一圈,看了一眼車牌,然後回到老吳身邊,低聲說了句什麼。
老吳點了點頭,合上文件夾,對白江飛說了一句:
「行,今天就到這裡。有什麼需要補充的,我們會再聯繫你。」
白江飛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那兩輛車駛出市場東側,拐上主路,消失在街口。
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手指攥著鑰匙,掌心全是汗。
他關了捲簾門,把門口那塊「大量收購太子參」的牌子收進來,靠在牆邊。
然後回到倉庫里,坐在那摞沒碼完的編織袋上,盯著地面看了一會兒。
老吳問的那些問題,每一個都很常規——
註冊信息、收購量、貨物流向,沒有一句話提到資金,沒有一句話提到省城的貿易公司,沒有一句話提到宏業大廈。
但白江飛知道,那些問題不是為了檢查市場規範,是在摸底。
他掏出手機,想給蔣冬梅發消息,但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說有人來查了?
蔣冬梅會問查了什麼,他怎麼回答?
說查了貨物流向、查了車牌?
蔣冬梅會問查的人是誰,他怎麼說?
說老吳的名字?
那又怎樣?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站起來,把倉庫里的貨重新碼了一遍。
碼到一半,他停下來,把剩下的半摞袋子推到一起,拉下捲簾門,鎖好,轉身往旅館方向走去。
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
下午三點多,白江飛回到旅館。
他坐在床邊,把手機翻出來,在搜索欄里輸入了一行字——「經濟犯罪 主動交代 量刑標準」。
頁面上跳出來一堆法律條文和司法解釋,他一條一條往下翻,翻得很慢。
「主動投案」「如實供述」「立功表現」「從輕或減輕處罰」——這些詞在他眼前反覆出現。
他以前在監獄裡聽人說過這些,但從沒當回事。
那時候他覺得,反正已經進來了,說這些有什麼用。
但現在不一樣。
現在他還在外面,手裡還有東西,還有機會。
他在本子上抄了幾條關鍵的條款,字寫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還畫了圈。
他抄完一頁,翻到下一頁,繼續抄。
抄到第三頁的時候,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王燕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兩盒盒飯。
她看到白江飛坐在床邊,低著頭在本子上寫什麼,走近了兩步,目光落在那頁紙上。
她看到了那行字——
「涉嫌洗錢、轉移資金,主動交代可從輕處理」。
王燕的手指在塑膠袋的提手上停了一下。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側過頭看著白江飛,聲音壓得很低:
「你……這是在做什麼?」
白江飛抬起頭,把手裡的筆放下。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把今天上午農業局來檢查的事說了一遍——
老吳問了什麼,看了什麼,最後說了什麼。
王燕聽完之後沒有說話。
她拉過椅子,在白江飛對面坐下來,兩隻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
「他們查了貨物流向,還看了車牌。」
白江飛的聲音有些干。
「順安農業在晴順縣註冊,跑到平安縣來收貨,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他們如果順著往下查,查到資金鍊是遲早的事。」
王燕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要不把那個U盤交了?」
白江飛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攏。
他低著頭,盯著自己腳邊的地板,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如果交了,馬上完蛋。」
「怎麼完蛋?」
「我經手了半年貨,資金超過千萬。這些東西交出去,第一個查的就是我。我在平安縣收的每一筆貨、轉的每一筆錢,都有記錄。我跑不掉。」
王燕看著他:「那你打算怎麼辦?」
「再等等。」
「等到什麼時候?」
王燕的語氣比剛才重了一些。
「等警察上門抓你嗎?你還要為你的老闆賣命?」
白江飛沒有接話。
他知道王燕說得對——
何穎那些人查順安農業的帳戶,是遲早的事。
一旦帳戶被查,他的操作痕跡就會暴露。
到時候他不是「主動交代」,是「被查實」。
「白江飛。」
王燕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你在監獄裡待過,你知道『主動』和『被動』之間的差別有多大。如果你現在把東西交出去,還能算主動交代。如果等到警察找上門,你就什麼都沒有了。」
白江飛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又鬆開。
他抬起頭,看著王燕。
她的臉顯得很安靜,但目光很沉,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我交。」
他終於開口了。
「U盤在倉庫保險柜里。明天我就去取。」
王燕點了點頭,沒有再說別的。
她站起來,走到桌邊,把塑膠袋裡的盒飯拿出來,打開蓋子,推到他面前。
「先吃飯。」
白江飛沒有動筷子。
他低頭看著那盒飯,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燕子。」
「嗯。」
「我交出去之後,可能要被帶走調查。他們會把我列為什麼——涉案人員?證人?我不清楚。但有一段時間,我可能出不來。」
王燕看著他:「我知道。」
「你願意等我?」
王燕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腹,語氣中有一種很少見到的認真。
「願意等。」
白江飛愣了一下。
他順著王燕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的小腹上。
她今天穿著一件寬鬆的薄衫,腰線比平時粗了一些。
他之前沒有注意過,但此刻,他忽然覺得那個弧度不太一樣。
他盯著那裡看了幾秒。
「你……」
他的聲音有些啞:
「多久了?」
「一個多月。」
王燕的聲音很輕。
「我本來想過段時間再告訴你。」
白江飛沒有再問。
他把手伸過去,覆在王燕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微微收攏,反握住了他的手。
「燕子,這個小傢伙似乎來的不是時候……」
王燕抬頭,幽怨的看著他:「都怪你。」
白江飛:「……」
「不過,既然這個傢伙來了,我打算留下。」
白江飛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只是「嗯」了一聲。
王燕又提醒了一句:
「你要早點解決好眼前的麻煩……」
白江飛點頭:「我明天去一趟晴順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