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胡昱珩帶著兩個人去了省城城東的一棟寫字樓。
遠達貿易的辦公室在十樓,門口掛著一塊深色的牌子,上面印著公司的全稱。
胡昱珩推門進去時,前台的小姑娘站起來問她們找誰。
胡昱珩亮出工作證,說了一句:
「找蔣冬梅。」
小姑娘愣了一下,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過了幾分鐘。
蔣冬梅從走廊盡頭的一間辦公室里走出來。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薄毛衣,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
「蔣冬梅?」
胡昱珩問。
「我是。」
「省紀委的。有些情況需要你配合調查,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蔣冬梅沒有多問,轉身回辦公室拿了包和外套,跟著她們走出了寫字樓。
樓下停著一輛深色的車,胡昱珩拉開后座車門,蔣冬梅彎腰坐了進去。
約談安排在省紀委的談話室。
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面旗子。
胡昱珩坐在蔣冬梅對面,旁邊坐著一個負責記錄的年輕幹部。
胡昱珩沒有繞彎子,開場就直接問了:
「蔣冬梅,你名下有幾家公司?」
蔣冬梅愣了兩秒:
「兩家。遠達貿易和順安農業。」
「這兩家公司的業務範圍是什麼?」
「遠達貿易做進出口,順安農業做中藥材收購。」
「順安農業在晴順縣和平安縣都有收購點,收購的太子參最終運到哪裡?」
「省城的加工廠。我們有長期合作的飲片廠。」
胡昱珩沒有追問飲片廠的名字,翻開面前的文件夾,從裡面抽出一份材料,放在桌上推到蔣冬梅面前。
這是一張銀行流水截圖。
上面標註了從香港某貿易公司匯入順安農業對公帳戶的七筆轉帳記錄,時間從去年九月到今年三月,金額從一百多萬到兩百多萬不等。
「這些錢,是從哪裡來的?」
蔣冬梅低頭看了一眼那張截圖,愣住了。
她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這些是正常的貿易款。我們跟香港那邊有業務往來,他們付的是貨款。」
「什麼貨?」
「中藥材。我們出口到香港,他們付人民幣。」
「出口報關單呢?」
蔣冬梅沉默了一下:「時間太久了,我需要回去查一下。」
胡昱珩沒有追問,又從文件夾里抽出第二份材料,放在那張截圖旁邊。
這是一份通話記錄的文字稿,標註了時間、對象和內容。
今年三月初,蔣冬梅打給白江飛,原話是:
「等價格推到位,廣濟堂整個供應鏈就斷了,到時候他們撐不住,自然會退。你那邊繼續收,不用管成本。錢的事我來安排。」
蔣冬梅的目光落在那段文字上,停了幾秒。
「這段話,是你說的嗎?」
蔣冬梅沒有抬頭,也沒有否認。
胡昱珩等了一會兒,又抽出第三份材料。
這一份是趙亦可從加拿大匯入順安農業的三筆轉帳記錄,時間從今年一月到四月,金額比香港通道更大。
每一筆的備註欄里都寫著同一個詞——
「項目合作款」。
「這筆錢,是從加拿大匯過來的。匯款方是一家註冊在溫哥華的控股公司。你是否清楚情況?」
蔣冬梅抬起頭看了胡昱珩一眼,像是某種確認,又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
然後,她重新低下頭,沒有再開口。
胡昱珩沒有再追問。
她把三份材料並排放在桌上,安靜地看了蔣冬梅一會兒。
「蔣冬梅,白江飛已經交代了。
他在平安縣收的每一筆貨、轉的每一筆錢,都有記錄。
你打給他的那段電話,他錄了音。
U盤裡的東西,跟我們在銀行端查到的流水完全對得上。
你不說,我們也能定。」
蔣冬梅依然低著頭,沒有說話。
胡昱珩又開口了,語氣比剛才低了一些:
「你表妹趙亦可在國外,她讓你在國內替她管著順安農業和遠達貿易,所有的事都是你在一線操作。
資金從境外進來,經過你的手轉出去,收購太子參、推高價格、擠垮廣濟堂。
這些事,都是趙亦可安排的,但她在國外。
而你在國內,你是實際控制人,所有的帳目都有你的簽字,所有的指令都是你發出的。」
她頓了一下,看著蔣冬梅的眼睛:
「你替她扛著,值得嗎?」
蔣冬梅的睫毛動了一下。
她沒有抬頭,但手指攥緊了一些。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很低:
「我沒有什麼好說的。公司的事情都是正常經營。」
胡昱珩沒有再追問。
她合上文件夾,站起來,對旁邊負責記錄的年輕幹部說了一句:
「今天的約談先到這裡。讓蔣冬梅看一下筆錄,確認無誤之後簽字。」
蔣冬梅接過筆錄,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在最後一頁簽了自己的名字。
簽完之後。
她把筆放下,站起來跟著工作人員走出了談話室。
胡昱珩站在走廊里,看著蔣冬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蔣冬梅承認了自己是兩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但沒有交代更多。
這在意料之中——
她是趙亦可的表姐,不會輕易開口。
但今天放給她的那些材料,已經足夠讓她知道,省紀委手裡掌握的證據比她想像的要多。
她需要時間消化,需要時間想清楚自己該怎麼做。
胡昱珩回到辦公室後,撥了陳遠達的號碼。
「陳主任,蔣冬梅已經約談完了。
她承認自己是順安農業和遠達貿易的實際控制人,但對資金來源的解釋是『正常貿易款』,對加拿大通道那三筆轉帳沒有正面回應。
通話錄音的內容她也沒有否認。」
陳遠達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她的態度怎麼樣?」
「表面很平靜,但不敢直視我。她知道自己扛不住,只是還在猶豫。」
「那就先讓她待著。材料報中紀委備案,同時通知省公安廳,對蔣冬梅採取限制出境措施。趙亦可那邊,等蔣冬梅想清楚了再說。」
「好。」
掛了電話後,胡昱珩把約談記錄整理成一份材料,報給了中紀委。
……
京城,中紀委,陳遠達的辦公室。
他看完胡昱珩報來的材料,沉默了許久。
這個案子從最初的柳河鎮審計開始,到方明遠、顧懷遠,再到趙正平、楊秀江、曾志遠,最後到趙亦可的跨境資金鍊條。
中間走了太多路,查了太多人。
蔣冬梅是趙亦可在國內最直接的執行人,也是整條證據鏈上最關鍵的一環。
她鎖定了,趙亦可就跑不掉了。
他拿起手機,翻到陳大鵬的號碼,發了一條消息:
「蔣冬梅已經約談完了。她承認了身份,但沒有交代更多。省紀委已經對她採取限制出境措施。趙亦可那邊,等蔣冬梅想清楚再說。」
陳大鵬很快回覆:「好的,陳主任。我這邊繼續盯宏業大廈12樓那條線。陳國棟那邊,要不要提前做點準備?」
陳遠達想了想:「先不急。等蔣冬梅開口之後再說。」
陳大鵬回了一個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