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亦可在書房坐了很久,然後才走出來。
客廳里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有些昏黃。
彭遠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彭子睿已經睡了,客廳里很安靜。
趙亦可在沙發另一頭坐下來,兩隻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
她安靜了幾秒,然後側過頭看著彭遠。
「老公,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彭遠轉過身面對著她。
他很少見趙亦可這樣——
她平時說話做事都很利落,從來不會吞吞吐吐。
他等了一會兒,見她還沒開口,便問了一句:
「出什麼事了?」
趙亦可低下頭,盯著自己交握的手指。
「國內的事,失敗了。」
彭遠沒有接話,等著她繼續往下說。
「我之前在晴順縣和平安縣布局,想通過收購太子參推高市場價格,把廣濟堂擠垮。
只要廣濟堂倒了,何穎在晴順縣的產業政策就會崩盤。
她之前查柳河鎮、查方明遠、查我爸的那些事……
這是報復她最好的方式。」
她頓了一下。
「但我沒能做到。
廣濟堂撐住了,省供銷社給了他們周轉資金,散戶渠道也沒有斷。
加拿大那邊的錢已經快用完了。
蔣冬梅今天被省紀委帶走了。」
彭遠看著她,沉默了幾秒才開口:
「蔣冬梅被帶走,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順安農業和遠達貿易的關聯已經暴露。
省紀委查到她頭上,就說明他們已經掌握了資金來源。
這些東西落到省紀委手裡,蔣冬梅跑不掉,我也……」
彭遠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攏了一下。
他沒有問「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也沒有問「你為什麼要做這些事」。
他只是問了一句: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趙亦可抬起頭看著他。
「你帶著子睿先去加拿大。你過去之後正常生活,不要讓子睿感覺到任何異常。」
彭遠問:「那你呢?」
「我暫時留在澳洲。這裡不能沒有人。如果國內的事繼續往下走,省紀委可能會通過國際渠道追過來。我需要留在這邊處理一些事情。」
彭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亦可,你跟我說實話——這件事到底有多嚴重?」
趙亦可想了想:「如果蔣冬梅不開口,省紀委只能查到順安農業和遠達貿易這一層,查不到我頭上。
但如果她開口了,我在國內所有的渠道都會暴露。
到那時候,就不是省紀委查我了,可能是中紀委。」
彭遠沉默了片刻。
「什麼時候走?」
「越快越好。明天就去訂機票。」
彭遠點了點頭:「好。我帶子睿走。」
趙亦可看著他,眼眶有一瞬間的發紅,但很快收了回去。
……
第二天上午,省紀委談話室。
蔣冬梅坐在胡昱珩對面,姿態跟第一次約談時幾乎一樣——
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胡昱珩坐在她對面,面前攤著一份材料。
她沒有繞彎子,直接把今天準備好的東西一份一份地擺出來。
第一份,是趙亦可從加拿大匯入順安農業的三筆轉帳記錄,每一筆的時間、金額、匯款方名稱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第二份,是香港通道那七筆轉帳的銀行流水,跟白江飛U盤裡的記錄完全對得上。
第三份,是蔣冬梅給白江飛打的那通電話的錄音文字稿。
她親口說的那句「等價格推到位,廣濟堂整個供應鏈就斷了」。
胡昱珩把材料擺完之後,靠在椅背上,看著蔣冬梅。
「蔣冬梅,這些材料我們上次約談的時候已經給你看過了一部分。
今天再放一遍,是因為我們手裡的證據比上次更完整了。
白江飛的U盤已經核實完畢,銀行端的流水也調出來了,通話錄音也做了聲紋比對。
你的身份,你的操作,你的指令,都已經確認了。」
蔣冬梅的目光落在那些材料上,一份一份地看過去。
她看得很慢,像是在確認是不是真的。
看到最後一份的時候。
她的手指在材料邊緣停了一下,然後慢慢收回來,重新交握在膝蓋上。
胡昱珩等了一會兒,見她沒有開口,又說了一句:
「蔣冬梅,你上次說你沒有什麼好說的。
今天,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趙亦可是你表妹,你替她管著順安農業和遠達貿易,所有的事都是你在一線操作。
資金從境外進來,經過你的手轉出去,收購太子參、推高價格、擠垮廣濟堂。
這些事,你是實際控制人。」
她頓了一下。
「你替她扛著,扛得住嗎?」
蔣冬梅低下頭,盯著自己交握的手指。
沉默持續了很久。
胡昱珩沒有催她,只是安靜地坐在對面。
最終,蔣冬梅開口了,聲音很低。
「遠達貿易是趙亦可特意收購的,目的就是個幌子。
順安農業,是趙亦可讓我註冊的。
法人代表不是我,但實際控制人是我。
順安農業在晴順縣和平安縣的收購業務,都是趙亦可安排的。
她讓我在平安縣租倉庫、收太子參,出價比市場高。
她還讓我告訴白江飛,等價格推到位,廣濟堂整個供應鏈就斷了。」
她停了一下。
「香港通道和加拿大通道,也是她安排的。錢從境外進來,經過我手轉出去。我只負責操作,不負責決策。」
胡昱珩問:「趙亦可為什麼要做這些?」
蔣冬梅沉默了幾秒:
「她說,她要讓何穎在晴順縣待不下去。何穎查了柳河鎮,查了方明遠,查了她爸趙正平。她要把何穎的產業政策搞垮,讓她在晴順縣沒有立足之地。」
胡昱珩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幾句話。
然後她又問了幾個具體問題——
順安農業在平安縣的收購點是什麼時候設立的、香港通道和加拿大通道的具體操作流程、陳國棟在宏業大廈12樓的節點是幹什麼的。
蔣冬梅一一回答了。
她說得很慢,但沒有迴避。
到最後,她整個人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閉著,不再說話。
胡昱珩合上文件夾,站起來,對旁邊負責記錄的年輕幹部說了一句:
「今天的筆錄整理好,讓蔣冬梅確認簽字。然後報中紀委備案。」
蔣冬梅接過筆錄,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在最後一頁簽了自己的名字。
這一次,她的手沒有抖,字寫得很穩。
仿佛身上壓著的東西,終於卸下來了。
她長長的嘆了一口氣,站起來跟著工作人員走出了談話室。
胡昱珩站在走廊里,看著蔣冬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她拿出手機,翻到陳遠達的號碼,發了一條消息:
「陳主任,蔣冬梅全部交代了。趙亦可的國內渠道已經全部鎖定。」
陳遠達很快回覆:
「好。材料整理好,明天報中紀委。趙亦可那邊,準備啟動跨境追逃程序。」
胡昱珩回了一個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