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鵬推門,走了進去。
「韓書記,您找我?」
韓啟明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陳大鵬坐下來,瞟了一眼桌上的材料,又看了一眼韓啟明的臉色,沒有急著問。
韓啟明把那份《關於東臨縣紀委書記周順凱同志因公殉職的情況報告》推到他面前:
「你先看看這個。」
陳大鵬拿起材料,翻開。
看到第三頁的時候,陳大鵬的手指停了一下——那是周順凱的履歷。
市紀委工作十一年,主辦三起重大案件,去年空降東臨縣紀委書記。
陳大鵬把材料合上,放在桌上。
「周順凱,」韓啟明開口了,「去年三月從市紀委調到東臨縣。
他在市紀委幹了十一年,主辦過三起重大案件,其中兩起是礦產領域的。
作風硬,嘴嚴,不該說的話一個字都不多說。
市紀委的同志對他的評價是:這個人靠得住。」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陳大鵬:「昨天晚上九點零三分,他給青山市紀委值班室打了一個電話。通話時長十幾秒。」
韓啟明從抽屜里拿出那張通話記錄,放在陳大鵬面前。
陳大鵬低頭看:
「老錢的事有問題,青山鎮礦難死了三個人,瞞報了。我拿到了帳本,放在……」
然後斷了。
陳大鵬抬起頭:「帳本在哪裡?」
「不知道。」韓啟明搖頭,「他沒說完。」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韓啟明繼續說道:「『老錢』是東臨縣常務副縣長錢大勇。
青山鎮礦難,死了三個人,瞞報了。
周順凱拿到了帳本,但沒來得及說放在哪裡,就出事了。
同車還有兩個人,一個是縣紀委的工作人員,一個是駕駛員。
三個人,一輛車,同時墜崖。」
他停頓了一下:「東臨縣公安局的通報,定性是『意外墜崖』。」
陳大鵬沒有說話。
他把通話記錄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
「韓書記,周順凱打這個電話,應該臨時報信。他把『帳本』兩個字說出來,是留線索。他可能已經做了安排。」
韓啟明點了點頭:「你說得對。他打這個電話,是最後的努力。帳本一定在某個地方,而且他一定留下了能找到它的線索。」
陳大鵬問:「省紀委打算怎麼辦?」
韓啟明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
「清泉同志剛才在這裡,我們商量了一個方案。
第一步,派人去東臨縣,以『慰問家屬、協助善後』的名義,暗中了解情況;
第二步,調取周順凱近三個月的工作記錄和通訊記錄;
第三步,對青山鎮礦難進行秘密核查;
第四步,找帳本。」
他停了一下,看著陳大鵬:「還有第五步——東臨縣的班子,需要有人去主持紀委工作。周順凱不在了,縣紀委群龍無首。如果東臨縣的水真的很深,派一個普通幹部去,壓不住。」
陳大鵬聽出了韓啟明話里的意思。
「大鵬,經過綜合考慮,組織上決定派你去接任東臨縣紀委書記。
你去東臨縣。
名義上是接任縣紀委書記,把縣紀委的日常工作抓起來,穩住局面。
暗地裡,查清周順凱的死因,找到帳本,摸清東臨縣礦產領域的腐敗網絡,並將其全部清理乾淨。」
陳大鵬愣了一下。
當初,何穎去晴順縣,其中一個目的就是查貪腐。
如今,這樣的事情又落到了他的頭上……
去嗎?有危險。
不去嗎?
組織上安排的,沒有講條件的餘地……
韓啟明繼續說:「東臨縣是重晶石之都,礦產資源豐富,利益鏈盤根錯節。周順凱去了不到一年就出事,說明對方下手很快,而且不計後果。你去,有危險。」
陳大鵬看著韓啟明:
「韓書記,我去。」
他沒有猶豫,沒有條件,沒有多餘的話。
韓啟明看著他,點了點頭。
他從陳大鵬的眼睛裡看到了那種熟悉的東西——
一種不計後果的堅決。
「大鵬,」韓啟明的聲音低沉了一些,「你要記住一件事——到了東臨縣,先摸情況,不要急著動手。周順凱就是前車之鑑。對方敢對縣紀委書記下手,就敢對第二個人下手。你要學會保護自己。」
陳大鵬點頭:「我明白。」
韓啟明又道:「你以接任縣紀委書記的名義去,輕車簡從,不要聲張。到了之後,先跟縣紀委的同志見面,了解情況。周順凱留下的人,不一定都靠得住。你要自己判斷。」
陳大鵬點頭:「好。」
韓啟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你媳婦那邊,我會跟何穎同志通電話。你不用有什麼包袱。」
陳大鵬愣了一下。
「好。」
韓啟明指了指桌上的材料:
「這些材料你帶回去看。周順凱的履歷、東臨縣的基本情況、青山鎮礦難的初步信息,都在裡面。明天出發之前,你有什麼問題,隨時給我打電話。」
然後把材料放進公文包。
他站起來,準備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韓啟明叫住了他:
「大鵬。」
陳大鵬回過頭。
韓啟明看著他,說了一句話:「注意安全。」
陳大鵬沉默了一秒,然後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門關上之後,韓啟明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張便簽紙。
上面寫著「陳大鵬」三個字,下面是一行小字:「東臨縣,帳本,老錢,青山礦難,周順凱之死。」
他把便簽紙折好,放進抽屜里。
周順凱用十幾秒的時間,把這張網撕開了一個口子。
現在,陳大鵬要順著這個口子走進去。
東臨縣。
重晶石之都。
青山鎮礦難。
帳本。
周順凱之死。
這些碎片在他腦子裡拼在一起,形成一個模糊的輪廓。
這個輪廓的背後,也許是一張遠比想像中更大的網。
周順凱只撕開了一個口子。
陳大鵬要走進去,把這張網徹底撕開。
過了一會。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汪清泉的號碼。
「清泉,陳大鵬已經答應了。明天出發。你安排一下,讓青山市紀委配合,但不要暴露陳大鵬的真實任務。對外只說『省紀委派陳大鵬同志接任東臨縣紀委書記』。其他的,等他到了再說。」
電話那頭,汪清泉應了一聲:「好。我馬上安排。」
韓啟明掛了電話,又想起周順凱。
一個在市紀委幹了十一年的老紀檢,調到東臨縣不到一年,就死在了那裡。
他不能讓陳大鵬重蹈覆轍。
但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