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啟明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然後撥通了何穎的號碼。
此時,何穎正在省工信廳的辦公室里看一份中小企業融資難的調研報告。
電話突然響起。
她看了一眼屏幕——韓啟明,省紀委書記,於是連忙接通。
「韓書記?」
何穎的聲音帶著一絲意外,省紀委一把手親自打電話來,不可能是小事。
「何穎同志,我是韓啟明。」
何穎坐直了一些,把報告合上放在一邊:「韓書記,您好。」
韓啟明沒有寒暄,直接開口:「有件事要跟你通個氣。東臨縣紀委書記周順凱同志昨天晚上在調研返程途中因公殉職了。」
何穎沉默了一瞬:「什麼時候的事?」
「昨晚九點多。東臨縣公安局今天上午發的通報,定性是意外墜崖。」
韓啟明頓了一下:
「但在他出事之前,給青山市紀委值班室打過一個電話,反映青山鎮礦難瞞報的問題,並提到手裡有一本帳。」
何穎愣了一下。
周順凱這個名字她聽說過……
東臨縣是重晶石之都,礦產資源豐富,利益鏈盤根錯節。
她隱約猜到了什麼。
「省紀委經過研究,決定派陳大鵬同志去東臨縣接任縣紀委書記。」
韓啟明最終說了來電意圖。
「明面上是接任,穩住縣紀委的局面。暗地裡,查清周順凱同志的死因,找到那本帳,摸清東臨縣礦產領域的腐敗問題。」
何穎聽完,安靜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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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問「為什麼派他去」,也沒有問「有沒有危險」。
周順凱已經出事了,這個安排意味著什麼,她心裡很清楚。
「韓書記,我知道了。」
韓啟明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何穎同志,這個任務不輕,也不安全。大鵬同志還沒有出發,如果你這邊有什麼想法……」
「沒有想法。」何穎連忙接話,聲音顯得很平靜,情緒也沒有起伏,「組織上安排他,是信任他。他去就是了。」
韓啟明也是愣了一下,何穎答應得這麼幹脆。
「好。我已經讓汪清泉同志跟青山市紀委那邊對接,具體安排會儘快落實。他明天出發。」
「好。」
掛了電話後,何穎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她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手搭在桌沿上,指尖微微收緊又鬆開。
她想起自己當年空降到晴順縣,那時也是一個人,也是被派去一個陌生的地方,也是查別人不敢查的事。
只不過,她是在縣政府那邊,背後有省里的支持,而陳大鵬要去的是紀委,是直接面對礦難瞞報和利益鏈條。
東臨縣的情況她了解的不多,但「重晶石之都」幾個字,足以說明那個地方的複雜程度。
她翻到陳大鵬的號碼,猶豫了一下,沒有撥出去,心想還是等回家後當面談。
她深吸一口氣,把報告重新翻開,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了。
……
與此同時,汪清泉撥通了青山市紀委書記郝法權的電話。
「郝書記,我是省紀委汪清泉。」
「汪書記,您好。」
郝法權的聲音帶著一絲謹慎,周順凱的事剛報上去,省紀委這麼快就回話了,說明這件事在省里已經掛上號了。
汪清泉沒有繞彎子:「東臨縣周順凱同志的事,省紀委高度重視。經研究決定,派省紀委陳大鵬同志接任東臨縣紀委書記,明天出發。你那邊配合一下。」
郝法權頓時愣住了,縣裡的紀委書記,一般都是從市紀委派下去,但汪清泉告訴他,這次直接從省紀委下派,可見省紀委對這件事情的重視程度。
「陳大鵬?是之前在晴順縣那個……」
「對,就是那個陳大鵬。省紀委案件審理室科長,之前在晴順縣和京城都辦過案子,基層經驗豐富,辦案能力突出。韓書記親自點的將。」
郝法權聽到「韓書記」三個字,心裡一陣驚訝。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好,我這邊配合。他到了之後,我安排人對接。對外怎麼說?」
「對外只說『省紀委派陳大鵬同志接任東臨縣紀委書記』。周順凱的事,暫時按因公殉職處理。善後工作你安排人跟進,家屬那邊要多留意,安排人暗中保護。」
郝法權心裡一緊,但他沒有多問:「明白。」
「還有一件事。」汪清泉補充道,「周順凱在出事之前打過一個電話到市紀委值班室,你那邊有沒有接到匯報?」
「接到了。值班的李睿第一時間報告了張崇明副書記,張書記轉報給我,我立刻上報了省紀委。」
「李睿就是接電話的人?」
「對。」
汪清泉沉默了一下:「李睿這個人怎麼樣?」
郝法權心中一怔,想了想:「在值班室幹了幾年,人很本分,嘴嚴,靠得住。那天晚上的通話記錄他第一時間就報了,沒有外傳。」
「好。陳大鵬到了之後,可能會找他了解情況。你跟他說一聲,讓他配合,但不要對外聲張。」
「明白。」
掛了電話後,郝法權坐在辦公室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周順凱剛出事,省紀委就派了人來接任,而且派的是陳大鵬,一個在晴順縣辦過方明遠案、在京城辦過曾志遠案的人。
這說明省紀委對東臨縣的問題,已經有了判斷。
但東臨縣的水很深,周順凱一個老紀檢都栽了,接下來要來的陳大鵬,或許面對的處境只會更危險。
……
陳大鵬從韓啟明辦公室出來後,去了胡昱珩那裡。
門半開著,胡昱珩正在看一份案件材料。
她抬頭看到陳大鵬走進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放下手裡的材料。
「大鵬,什麼事?」
陳大鵬把韓書記跟他談話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胡昱珩有些意外:「派你去東臨縣紀委?」
「嗯。派我去東臨縣,接任縣紀委書記。」
胡昱珩在省紀委工作多年,對東臨縣的情況有所了解。周順凱的事她今天上午就知道了。
「任務不輕。」
「我知道。」
胡昱珩看著他,沒有說「注意安全」之類的話。
她跟陳大鵬共事兩年了,從專案組到審理室,知道這個人不是那種需要別人叮囑「小心」的人。
「審理室那邊的工作,你交接一下。你手頭還有三份待歸檔的卷宗,整理完之後交給老徐。其他的日常事務,我安排人接手。」
「好。明天之前交接完。」
胡昱珩頓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陳遠達主任那邊知道嗎?」
「還沒跟他說。我晚點給他打電話。」
胡昱珩點了點頭,站起來,從柜子里拿出一個文件袋遞給他:
「這裡面是東臨縣的基本材料,我之前讓人調的。礦產資源分布、近三年礦難記錄、縣紀委班子成員構成。不算太細,但你到了之後能有個底。」
陳大鵬接過文件袋:「謝謝胡主任。」
「不客氣。到了那邊隨時聯繫,有解決不了的問題,給我打電話。」
陳大鵬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好。」
他轉身離開,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開始整理手頭的卷宗。
老徐坐在對面,戴著老花鏡看材料。
他看到陳大鵬把卷宗一份一份整理出來,放在桌角,問了一句:「要出差?」
「不是出差,組織上安排我去東臨縣紀委,擔任縣紀委書記。」
老徐沒有驚訝,似乎把這些事情看透了,省紀委下派的幹部不少了,很多都是去啃硬骨頭的。
他只是點了點頭:「下去以後,好好鍛鍊。」
陳大鵬「嗯」了一聲,繼續整理檔案。
一個多小時後,他把三份卷宗整理好,在歸檔記錄表上簽了字,放在老徐桌上,然後把私人物品收進一個紙袋裡。
做完這些,他看了一眼這間辦公室。
他在這裡坐了不到一年,但已經習慣了這種節奏——看卷宗、核對材料、在程序上把關。
跟專案組的節奏不同,跟晴順縣的節奏也不同,但同樣是做該做的事。
他沒有多停留,跟老徐道了聲別,然後拎起紙袋走出了辦公室。
走出省紀委大院,他給陳遠達打了一個電話,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陳主任,我是大鵬。有件事跟您匯報一下。」
「你說。」
「韓書記今天找我談話,派我去東臨縣接任縣紀委書記,明天出發。審理室那邊的手續已經交接完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陳遠達的聲音傳來,比平時沉了一些:「東臨縣的情況我聽說了一些。周順凱的事,不簡單。」
「我知道。」
陳遠達沉默了一下:「大鵬,你在中紀委待過,在專案組待過,經驗有。但每個地方的情況不一樣,東臨縣是礦產領域,利益鏈條比晴順縣複雜得多。到了之後,先摸清情況,別急著動手。」
「明白。」
「有什麼需要協助的,直接給我打電話。」
陳大鵬心中一暖,有中紀委、省紀委做後台,他的信心也更加足了些。
「好。謝謝陳主任。」
掛了電話後,他站在路邊,看了看熟悉的街道,長長的舒了一口氣,然後打了一輛車回家。
回到家時,何穎已經在廚房裡忙碌了。
陳勛坐在客廳的爬行墊上,手裡攥著一個布藝小兔子,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語。
陳大鵬換了鞋,走到廚房門口。
何穎聽到腳步聲,回頭看了他一眼,手裡的刀停了一下。
她沒有問「韓書記找你談了什麼」,也沒有問「是不是有事」。
她只是看著他,等他自己開口。
陳大鵬靠在門框上,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穎姐,我要去東臨縣了。」
何穎把刀放下,轉過身來面對著他。
「我知道,韓書記給我打電話了。什麼時候走?」
「明天。」
她沒說什麼,只是把圍裙解下來,搭在灶台邊上,走到他面前。
「東臨縣是重晶石之都……」陳大鵬開口了,「紀委書記周順凱昨晚因公殉職了。他出事之前打過一個電話到市紀委值班室,反映青山鎮礦難瞞報的問題。省紀委派我去接任,查清周順凱的死因,找到那本帳。」
何穎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她站在他面前,安靜了幾秒,然後抬手幫他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
「韓書記跟我說了。」
陳大鵬愣了一下:「他給你打電話了?」
「嗯。」何穎收回手,看著他,「我同意了。」
陳大鵬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以為她會擔心,會猶豫,會說點什麼別的。
但她表現的很平靜,只是說了句:「大鵬,你去京城的時候,我有沒有攔過你?」
陳大鵬搖頭:「沒有。」
「那這次我也不攔你。」何穎的聲音輕了一些,「但你要記住一件事——周順凱已經出事了。對方敢對縣紀委書記下手,就敢對第二個人下手。你去了之後,先摸情況,不要急著往前沖。」
陳大鵬看著她,點了點頭:「我知道。」
何穎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回灶台前,把火打開,繼續炒菜。
陳大鵬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她切菜的動作跟平時一樣利落,鍋鏟碰著鍋沿的聲音很輕,跟每一個普通的傍晚沒什麼區別。
但他注意到,她炒菜的時候,手裡的鏟子在鍋里多攪了兩圈,像是忘了下一步該做什麼。
他走過去,從她身後伸手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上。
何穎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大鵬,你明天幾點走?」
「早上七點。」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車去高鐵站就行。」
何穎沒有接話,繼續炒菜。
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大鵬。」
「嗯?」
「周順凱的電話里說『帳本』兩個字,說明他留了線索。你去了之後,先找周順凱留下的人,看他平時跟誰走得最近。帳本不會放在辦公室里,但知道帳本在哪裡的人,一定就在他身邊。」
陳大鵬聽著,沒有打斷她。
何穎在晴順縣待了兩年,查過柳河鎮,查過方明遠,對基層的情況比誰都熟。她說的是經驗。
「還有——」何穎把火關了,轉過身來面對著他,「東臨縣的紀委班子,不一定都靠得住。周順凱去了不到一年就出事,說明對方下手很快。你要自己判斷誰可用、誰不可用。」
陳大鵬點了點頭:「好。」
何穎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抬手拍了拍他的臉:「吃飯吧。一會菜涼了。」
她把炒好的菜盛進盤子裡,端著盤子走出廚房。
陳大鵬跟在她身後。
陳勛在爬行墊上看到他們走過來,伸著手要抱。何穎蹲下來把他抱起來,在餐桌前坐下。
陳大鵬盛了飯,把碗筷擺好。
三個人圍在餐桌前。陳勛坐在何穎腿上,手裡攥著一小塊磨牙餅乾,啃得滿臉都是。
陳大鵬夾了一筷子菜放進何穎碗裡,又給自己夾了一筷子。
何穎低頭吃了幾口飯,然後抬頭看著他:
「到了東臨縣後,每天給我發一條消息。」
「好。」
「哪怕只是一個字。」
陳大鵬笑了一下:「好。」
何穎瞪了他一眼:「我是認真的。」
「我知道。」陳大鵬看著她,「穎姐,我答應你,每天發。」
何穎沒有再說什麼,低頭繼續吃飯。
陳勛在她懷裡扭來扭去,伸著手去夠桌上的筷子,被何穎擋回去,塞了一塊餅乾在手裡。
晚飯後,陳大鵬收拾碗筷去廚房洗碗。何穎抱著陳勛在客廳里走了一圈,把他哄睡了,放進嬰兒床。
她站在嬰兒床邊看了一會兒,然後走回客廳。
陳大鵬正好從廚房出來,擦著手。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來。
何穎靠在他肩上,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開口:「東臨縣的事,你打算從哪裡入手?」
「先聯繫周順凱的家屬,了解他生前的最後幾天在做什麼。然後找縣紀委的人,看誰跟他走得最近,誰在他出事之後表現異常。青山鎮礦難的事,要秘密核查,不能打草驚蛇。」
何穎點了點頭:「周順凱打那個電話,時間是晚上九點多。他應該是拿到了帳本,或者確定了帳本的位置,但還沒有來得及處理,然後就出事了,對方下手很快。你可以從他那天的行程入手,看他白天去了哪裡,見了誰。」
陳大鵬應了一聲:「嗯。」
何穎從他肩上抬起頭,看著他:「大鵬,你明天走之前抱抱勛勛,他今天學會叫『爸爸』了。」
陳大鵬愣了一下:「真的?」
何穎點頭:「就含糊地叫了一聲,但我聽清了。」
陳大鵬站起來走到嬰兒床邊,低頭看了一眼熟睡的陳勛。他攥著小拳頭放在臉旁邊,呼吸很輕,嘴角微微翹著。
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回來,在何穎旁邊坐下。
何穎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大鵬,等你有空回來了,我們一家三口好好團聚。」
陳大鵬笑了一下:「好。」
何穎靠在他肩上,安靜地閉著眼睛,沒有再說話。
陳大鵬攬住她的腰,往自己身邊帶了一下,讓彼此貼的更緊一些。
明天早上七點,他要去東臨縣,那裡有礦難、有帳本、有一個死在任上的紀委書記。
但此刻,他只想陪著何穎,安靜地坐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