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後。
陳大鵬轉過身,看到李偉還站在大廳門口,像是在等什麼。
「李書記,我住的地方,縣裡安排了嗎?」
李偉往前走了一步:「安排了,在縣委招待所。周書記來的時候也是住那裡,條件還行。」
陳大鵬搖了搖頭:「招待所太顯眼,我想找個小區住。」
李偉愣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掏出手機翻了一下:
「那這樣,縣紀委在城東老城區有一處職工集資房,三樓,兩室一廳。
原來的住戶是審理室的老黃,去年退休後搬去省城跟兒子住了,房子一直空著。
家具電器都有,拎包入住。就是樓層高了一點,沒電梯。」
「三樓不算高,去看看。」
李偉打電話叫了車,兩人往城東方向駛去。
車子穿過兩條主街,拐進一條窄巷。
巷子兩側是有些年頭的老式居民樓,牆面灰撲撲的,樓下種著幾棵泡桐,樹蔭把半個巷子都罩住了。
有老人在樓下打牌,幾個小孩騎著童車來回竄。
車子在一棟六層樓前停下來。
李偉帶著陳大鵬上了三樓,掏出鑰匙開了門。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還算乾淨。
客廳里有一張沙發、一個茶几、一台電視機。
廚房裡灶台、冰箱都有,衛生間能洗澡。
主臥有一張雙人床,次臥堆著一些舊紙箱。
陳大鵬在屋裡轉了一圈,走到陽台上看了一眼。
正好能看到巷子口的方向。
「就這裡吧。」
李偉把鑰匙遞給他:「陳書記,那明天讓人給你送一套床上用品過來。」
「不用,我自己去買。」
李偉沒有再說什麼,站在客廳里環顧了一圈,像是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只說了一句:
「那……我先回去了。有什麼需要給我打電話。」
陳大鵬點了點頭。
李偉走後,他把門關上,走到主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開窗簾看了一眼。
從這裡能看到巷子全貌——誰進來,誰出去,一目了然。
這個位置還不錯……
他拿出手機翻到林晨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林晨的聲音帶著慣常的調侃:「大鵬?你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你不是去東臨當紀委書記了嗎?」
「你怎麼知道,我走的比較匆忙,沒有來得及給你好好說說。」
「切,你不說,我也知道!」
陳大鵬訕笑道:「不好意思,今天剛到。」
「怎麼樣?東臨那邊什麼情況?」
陳大鵬在床邊坐下來,把今天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彭先鋒的滴水不漏、李偉的欲言又止、周志明的不咸不淡、趙凱的謹慎打量。
周順凱辦公室那本筆記上「青山鎮」三個字,還有那個死在車上的年輕幹部何煥。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林晨的聲音正經起來:「大鵬,你現在一個人在東臨?」
「嗯。」
「省紀委沒有給你配人?」
「我是去接任紀委書記,不是去辦案。名義上就是正常調動,不可能帶自己的人過去。縣紀委那幾個人,我不知道誰可用。」
林晨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現在的處境,跟當初何書記在晴順縣的時候很像。
她那時候也是一個人,但她在縣政府,身邊有蘇婉清、趙剛這些人。
你在縣紀委,面對的是一群你還不了解的人。」
「對。」
「我幫你理一理。」
林晨的語氣認真了幾分:
「你現在有兩條線可以同時走。
第一條,何煥的家屬。
周順凱最信任的人就是何煥,何煥跟著他跑了好幾個鄉鎮,那天的行程、見了誰、拿到了什麼,何煥都知道。
人沒了,但何煥可能在出事之前跟家裡人提過什麼。
他父母在雙河鎮,你找個由頭去一趟,以慰問的名義,不突兀。」
陳大鵬應了一聲:「嗯,這個我在想。」
「第二條,周順凱的司機周大海。
駕駛員也是當天在場的人,他可能知道周順凱那天去了哪些地方、什麼時候改變行程、有沒有中途下車。
周大海的家屬也在東臨本地,你可以從這條線側面了解。」
陳大鵬在心中記了下來。
林晨繼續說:「還有,你剛才說那個李偉。他緊張、欲言又止,說明他知道的東西比他說出來的多。
他現在不主動說,可能是怕什麼,也可能是在觀望你。
你不要急著逼他,先給他一點時間,讓他自己判斷你值不值得信任。
但你可以給他製造一些開口的機會——比如單獨找他聊,不在會議室里,就你們兩個,氛圍輕鬆一點,他可能就會說出來。」
「你這個思路對。」
「還有一件事。」
林晨的聲音壓低了些。
「你在東臨人生地不熟,有什麼事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幫你跑腿、打聽消息。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幫你找找東臨這邊有沒有能用的關係。」
陳大鵬想了想:「先不急。我剛到,貿然搭關係,容易被人盯上。等我把基本情況摸清楚了再說。」
「行。你心裡有數就好。」
林晨頓了一下:
「大鵬,說正經的,你自己注意安全。周順凱的前車之鑑擺在那裡,對方敢對一個縣紀委書記下手,就敢對第二個下手。你在東臨沒有根基,更加要小心。」
「我知道。」
掛了電話後,陳大鵬把林晨說的幾條線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何煥的家屬在雙河鎮——找個由頭去一趟,以慰問的名義,先看看何煥父母的態度,了解何煥出事前有沒有跟家裡說過什麼。
司機周大海的家屬——同樣可以側面了解,周大海的家屬可能知道得更多,因為他們見面的時間比周順凱跟何煥待在一起的時間更長。
李偉——給他時間,給他機會,讓他主動開口。
他正想著,手機響了,何穎來電。
電話接通後,裡面傳來何穎關切的聲音:
「大鵬,找到住的地方了嗎?」
「找到了。縣紀委的集資房,老城區三樓,兩室一廳。」
「安頓好就行。今天見到的人里,你覺得誰最可疑?」
陳大鵬想了想:「暫時還說不準。但李偉的表現不太正常,他應該知道些什麼。」
何穎頓了一下:「李偉是副書記,周順凱出事之後,他是第一順位接手工作的人。
如果周順凱在查的東西跟縣紀委內部的人有關,李偉就是最直接的利益相關方。你留意他,但不要打草驚蛇。」
陳大鵬「嗯」了一聲。
何穎又提醒道:「大鵬,總之……工作要干,但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陳大鵬忽然眼睛有點酸。
何穎是在關心他,也是在擔心他。
如果自己出事了,留下孤兒寡母咋整?
「穎姐,我知道了,我會處處小心的。」
「嗯。」
電話掛了後,陳大鵬在心裡把明天的安排理了理:先把周順凱生前的調查材料過一遍,然後找個時間,去一趟雙河鎮。
安排好這些,他從公文包里拿出胡昱珩給他的那份東臨縣基本情況材料。
材料不厚,十幾頁紙。
他翻到礦難記錄那一頁時,手指停了一下。
近三年,東臨縣上報的礦難事故一共四起,死亡人數加起來不到十人。
但材料末尾有一行小字備註:
「以上為正式上報數據,民間反映的瞞報情況未納入統計。」
周順凱打的那個電話里說「青山鎮礦難死了三個人,瞞報了」。
這說明除了上報的四起,還有沒上報的。
他把這行備註圈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