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李偉伸手過來，分別與陳大鵬、李明吉握了握手。
「陳書記、李主任，一路辛苦，先上樓坐吧。」
陳大鵬點頭：「好。」
李偉側身讓開路，引著兩人往樓里走。
走廊兩側是幾間辦公室，門大多關著，經過第一間時，門縫裡透出一線燈光，但裡面沒有聲音。
李偉走在前面，腳步不快不慢，始終保持著半步的領先。
到了三樓會議室門口，李偉推開門，側身站在門邊。
會議室內，一張長桌能坐十來個人，桌上鋪著深色的台布，擺著幾瓶礦泉水和一盒紙巾。
靠牆的柜子上放著一台飲水機，旁邊摞著幾摞文件盒。
桌邊坐著兩個人。
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一個玻璃杯，正在慢慢喝水。
另一個年輕一些，三十多歲左右，穿著一件深色西裝外套，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個筆記本，手裡握著筆，像是正在寫什麼。
陳大鵬愣了一下，只有兩個人？
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李偉走進去，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
「省紀委的陳書記和市紀委的李主任到了。」
喝水那個男人放下杯子，站起來。
李偉介紹道：「這是紀委常委周志明同志，分管案件審理和信訪工作。」
陳大鵬跟他握了一下手。
握手的時候，他的目光在陳大鵬臉上停了一瞬，客氣道：「陳書記好。」
坐在窗邊那個年輕一些的男人也站起來，李偉介紹：「這是紀委常委趙凱同志，分管監督檢查和審查調查工作。」
趙凱比周志明活躍一些，主動伸出手：「陳書記好。」
他握手的時候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陳大鵬的臉，像是在認真打量這位新來的書記。
陳大鵬在桌邊坐下來，李明吉坐在他旁邊，李偉和周志明、趙凱依次落座。
會議室安靜了片刻。
陳大鵬沒有繞彎子，直接開口：「今天跟大家見個面，主要是熟悉一下情況。我剛到東臨，很多事還不了解，想聽聽大家的意見。」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三個人臉上掃了一圈。
「誰先說說，周書記出事之後，縣紀委這邊的工作是怎麼安排的？」
李偉作為副書記，先開了口。
他說得很慢，措辭也很謹慎：
「周書記走了之後，日常工作由我先頂著。
主要抓了三件事：
一是做好周書記的善後工作，配合縣裡做好家屬安撫；
二是穩住班子和幹部的情緒，保證日常工作不斷檔；
三是把周書記手頭正在辦的事梳理了一下，做了個清單，該移交的移交，該暫緩的暫緩。」
陳大鵬插話：「清單整理出來了？」
李偉應了一聲：「整理出來了，在辦公室放著。」
陳大鵬點了點頭，轉向周志明：「周常委，案件審理和信訪這塊，最近有什麼情況？」
周志明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老機關特有的平穩：
「信訪這塊，周書記出事之後，件數比平時少了一些。
有些上訪戶可能也在觀望，或者覺得換了人，不知道找誰好。
案件審理沒什麼大問題，手頭有三件正在走的程序，都是常規的違紀案件。」
陳大鵬追問：「有沒有跟青山鎮有關的？」
周志明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有一件，是青山鎮一個礦企老闆的信訪件，反映的是安全生產隱患問題。周書記出事前收的，還沒來得及處理。」
陳大鵬把這個信息記在心裡，沒有追問，轉向趙凱：
「趙常委，監督和審查調查這塊呢？」
趙凱的語氣有些謹慎：「周書記在的時候，重點抓的是青山鎮礦產領域的專項監督。
他出事之前跑了青山鎮、雙河鎮好幾個鄉鎮，青山鎮是最後一站。
他手頭有些線索，但沒來得及整理，現在……只能從材料里找。」
陳大鵬又問：「他出事那天從青山鎮帶回來的材料，在哪裡？」
趙凱看了李偉一眼。
李偉接話：「周書記出事之後，我們清點了他辦公室的東西。
公文包和隨身的筆記本，都在他出事的那輛車上，跟車一起墜崖了。
辦公室里只留下了一些常規的工作材料，沒什麼特別的。」
陳大鵬沒有立刻接話。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
隨身帶的東西沒了，但辦公室里還留著一些東西。
周順凱在青山鎮調研的那天晚上打的電話，說「拿到了帳本」。
那個帳本不會放在辦公室里，但他一定留下了能找到它的線索。
「會議室先到這裡。」陳大鵬站起來，「李書記，你帶我去周書記的辦公室看看。」
李偉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正常。
他站起來，應了一聲「好」，轉身往外走。
周志明和趙凱坐在原位沒有動。
陳大鵬往外走的時候，餘光掃到趙凱低著頭，像是在看筆記本上的什麼內容，但筆沒有動。
走廊盡頭，李偉在一扇關著的門前停下來，掏出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
「周書記出事之後，這間辦公室就鎖了。除了清點那天進來過一次，後來沒人動過。」
他推開門，側身讓開。
陳大鵬走進去。
辦公室內，一張深色的辦公桌靠窗擺放，桌面上很整潔。
一摞文件放在左手邊，一個筆筒放在右手邊，筆筒里的幾支筆還插在原位。
旁邊是一台關著的電腦，顯示器屏幕暗著。
靠牆是一排書櫃，裡面塞滿了
陳大鵬走到辦公桌後面，在椅子上坐下來。
他先看了一眼桌面上的那摞文件。
大部分是常規的工作材料——
上級紀委的文件通知、縣紀委的工作簡報、幾份幹部考核的表格。
他翻了兩頁，沒有發現異常，然後把文件放回原處。
接著，他伸手拉開第一層抽屜。
抽屜里很乾淨，只有幾本工作筆記和一盒回形針。
他把筆記本拿出來，一共三本，都是普通的黑色軟皮本，封面上沒有任何標記。
他逐本翻開。
第一本記的是會議記錄，某月某日的常委會內容、某次工作部署的要點。
第二本記的是一些案件線索的摘要，沒有展開寫，只是簡單幾個關鍵詞，旁邊標註了日期。
翻到第三本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是最後一頁，上面只寫了三個字：「青山鎮……」
三個字下面沒有其他內容，沒有日期，沒有備註，沒有任何解釋。
陳大鵬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幾秒，把這一頁在腦子裡記了下來。
他拿出手機，把這些筆記本拍了幾張照片，然後放回原處，關上抽屜。
他抬起頭，正好對上李偉的目光。
李偉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在陳大鵬和那個抽屜之間來回移動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陳大鵬沒有追問。
他把椅子轉了個方向，看了一眼書櫃裡的文件盒。
盒子整齊排列，側面貼著標籤，標註著年份和類別。
他沒有起身去翻，只是掃了一眼標籤上的年份——大部分是近兩年的，偶爾有一兩個三年前的舊盒子。
「李書記。」
李偉的身體微微繃了一下：「陳書記？」
「把周書記生前的調查材料都調出來，我要看。」
李偉的手垂在身側，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褲縫，然後開口：「周書記的調查材料，有些在他辦公室，有些在他宿舍，還有一些是手寫的草稿，沒有歸檔。」
「都調出來，放到我辦公桌上。」
李偉張了張嘴，頓了一拍，然後應了一聲：「好，我明天整理好送到你辦公室。」
「今天下午送過來。」
李偉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好，今天下午。」
陳大鵬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這間辦公室。
桌上的文件、書櫃裡的盒子，每一件東西都像是被定格在了周順凱出事的那一天。
他注意到辦公桌後面的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忠誠乾淨擔當」六個字，落款處有周順凱的名字。
他看了那幅字幾秒，然後轉身走出辦公室。
李偉跟在他身後，順手把門鎖上。
下樓的時候，李明吉走在陳大鵬旁邊，一直沒有說話。
他在市紀委工作多年，跟過幾任下派的紀委書記，知道陳大鵬有自己的一套工作思路，不需要別人在旁邊指手畫腳。
走到一樓大廳，陳大鵬停了一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李偉。
「李書記，周書記出事那天，是哪位同事跟他一起去的？」
「辦公室的何煥。才參加工作兩年。他在車上，跟周書記一起……走了。還有駕駛員周大海……」
「何煥平時跟周書記走得近嗎？」
李偉想了想：「周書記來了之後，小何就跟著他跑材料、做記錄，算是周書記在縣紀委這邊最信任的人。」
「他家在哪裡？」
「東臨本地人，家在雙河鎮。他父母還在，周書記出事之後，縣裡安排了撫恤。」
陳大鵬點了點頭，心裡想著要找個機會去雙河鎮他家裡看看。
何煥是周順凱身邊的人，如果周順凱留了什麼線索，何煥是最可能知道的人。
但現在人沒了……
走出縣紀委大樓，陳大鵬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
李明吉站在他旁邊：「陳書記，還有什麼安排？」
「沒有了，你先回去吧。」
李明吉點了點頭，轉身上了車。
車子發動，駛出縣紀委大院。
陳大鵬站在台階上沒有動。
他拿出手機，翻到何穎的號碼，打了一行字：
「見到了縣紀委班子。周順凱辦公室里留了一本筆記，最後一頁寫著『青山鎮』三個字。沒寫別的。」
何穎秒回：「青山鎮是礦難發生地，也是他出事的地方。
他那本筆記上的三個字，可能是留給自己的備忘，也可能是留給別人的線索。
你想想他寫那三個字的動作——是正常記錄，還是意識到什麼之後匆忙寫下的？」
陳大鵬盯著那行字，沒有立刻回復。
他想起那本筆記上的三個字——看不出什麼異常，也許是有些話不好寫出來，所以他也無法猜到……
他又想起李偉站在門口時欲言又止的樣子。
李偉知道什麼？
他是在猶豫要不要主動說，還是在等陳大鵬先開口問他？
「穎姐，暫時沒有發現什麼特別之處。」
何穎回了一句：「不急，慢慢來。」
「嗯。」
陳大鵬回了一個字，然後揣好手機，心裡把今天見到的人在心裡排了個序。
彭先鋒——太穩，每一句話都在分寸之內，暫時看不出深淺。
李偉——緊張，欲言又止，對周順凱的事知道得比他說的多。
周志明——老機關，話不多，但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多年，對情況應該最熟悉。
趙凱——相對年輕，說話謹慎，眼睛一直在觀察人。
還有一個人，他沒有見到。
——何煥。
周順凱身邊最信任的人，也是唯一在那輛車上的縣紀委工作人員。
他已經死了，但他一定知道周順凱最後幾天在做什麼。
陳大鵬在腦子裡把這個人的名字著重記了一下。
然後，他撥了韓啟明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韓書記，我是大鵬。今天到了東臨，跟縣委和縣紀委的人見了面。」
「情況怎麼樣？」
「彭先鋒這個人，不好判斷。
縣紀委這邊，幾個人的反應不太一樣。
周順凱的辦公室我去看了，抽屜里有一本筆記，最後一頁寫著『青山鎮』三個字。
他隨身帶的東西跟車一起墜崖了，但辦公室里留下了這個。」
韓啟明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帳本不會在辦公室里，但他留下這三個字，說明青山鎮有東西。
你先不要急著去青山鎮，先把縣紀委的底摸清楚。
周順凱出事前跟誰走得近、誰在他出事之後表現異常，這些比直接去青山鎮更有用。」
「明白。」
「還有，」韓啟明提醒道，「注意觀察彭先鋒。他是本地成長起來的幹部，在縣裡經營多年。如果周順凱的事真的跟礦產利益鏈有關，他不可能不知道。」
陳大鵬回了一句：「嗯，我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