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陳大鵬就醒了。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何穎。
她睡得很沉,側躺著,一隻手搭在他腰側。
昨晚折騰的不輕,把她累壞了……
陳大鵬輕輕把她搭在自己腰上的手移開,掀開被子下了床。
他先去嬰兒床邊看了一眼,陳勛睡得很香,小臉埋在枕頭裡,露出一截胖乎乎的小胳膊。
他輕手輕腳走出臥室,進了廚房。
打開冰箱看了一眼,還有幾個雞蛋、一把青菜和半盒牛奶。
他把雞蛋打進碗裡攪散,又切了一點青菜碎,準備做一鍋簡單的菜粥。
站在灶台前攪著粥,腦子裡在過今天要做的事:
七點的高鐵,到了東臨縣先跟青山市紀委的人碰面,然後去縣委跟縣委書記彭先鋒見一面,再去縣紀委跟班子成員見面。
粥煮好的時候,身後傳來腳步聲。
何穎走到廚房門口,站在門框邊看著他。
她穿著一件淺色的睡衣,頭髮披著,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倦意。
陳大鵬回頭看了她一眼:
「穎姐,醒了?粥馬上好,你先去洗漱。」
何穎沒有動,站在門口看了他幾秒,然後走過去,從後面伸手環住了他的腰,臉貼在他的後背上。
「大鵬,我捨不得你。」
她的聲音悶悶的,貼著他的後背傳過來。
陳大鵬握著勺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攪粥。
「勛勛也捨不得你。」
陳大鵬轉過身來面對著她。
何穎仰起臉看著他,目光里滿是溫柔,眼睛微微泛紅。
他伸手把她耳邊的頭髮攏到耳後,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穎姐,不用擔心,我會沒事的。在晴順縣的時候,什麼風浪沒見過?幾次遇險都化險為夷了。」
何穎瞪了他一眼:「不准亂說。」
陳大鵬笑了一下:「好,不說不說。」
何穎沒有再說話,伸手在他胸口輕輕拍了一下,然後鬆開他,轉身走出廚房去洗漱。
陳大鵬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彎了一下,然後把粥盛進兩個碗裡,端到餐桌上。
兩人面對面坐著吃早餐。
何穎吃得慢,偶爾抬頭看他一眼,但什麼也沒說。
陳大鵬吃完了,看了一眼時間,快六點半了。
他站起來走進臥室,走到嬰兒床邊。
陳勛還在睡,小臉側向一邊,肉嘟嘟的,格外惹人喜愛。
陳大鵬蹲下來,在床邊看了一會兒。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陳勛的小手。
那隻小手柔軟溫熱,指頭無意識地蜷了一下,把陳大鵬的指尖攥住了。
他低著頭,看著那隻小拳頭攥著自己的手指,安靜了幾秒,然後輕輕把手抽出來,站起來走出臥室。
何穎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他的公文包。
她已經換好了衣服,頭髮扎了起來,看起來比剛才清醒了許多。
「東西都帶齊了?」
陳大鵬接過公文包,檢查了一遍,都在。
「帶齊了。」
何穎點了點頭,伸手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手指在他的領口處停了一下。
「走吧。高鐵不等人。」
陳大鵬忽然伸手把她拉進懷裡,抱了一下。
何穎靠在他胸口,安安靜靜地待了幾秒。
然後她從他懷裡退出來,拉開了門:
「我送你下樓。」
兩人一起下樓。
陳大鵬走在前面,何穎跟在他旁邊,誰都沒有說話。
到了小區門口,陳大鵬攔了一輛計程車。
他拉開車門,回頭看了何穎一眼。
「回去吧,勛勛該醒了。」
何穎點了點頭,但沒有動。
陳大鵬彎腰坐進后座,關上車門。
車子離開之時,他透過車窗看了一眼站在路邊的何穎。
她站在小區門口,朝他揮手,嘴裡說著什麼,聽得有些模糊。
大概是「一路平安」之類的話。
車子拐上主路,她的身影被路邊的樹遮住了。
陳大鵬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長舒了一口氣。
……
兩個小時後,高鐵抵達東臨縣站。
陳大鵬拎著公文包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廣場邊上的兩個人。
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夾克,站在一輛黑色轎車旁邊;
另一個年輕一些,手裡舉著一塊寫著「陳大鵬」三個字的紙牌。
陳大鵬走過去。
穿夾克的男人迎上來,伸出手:「陳書記,我是青山市紀委的李明吉,張崇明副書記安排我過來接您。」
陳大鵬跟他握了一下手:「辛苦了。」
「應該的。先上車吧,去縣委。」
陳大鵬跟著他上了車。
車子駛出高鐵站,沿著一條寬闊的主幹道往縣城方向開。
窗外是灰撲撲的街景,路兩邊有幾棟在建的樓盤,腳手架還沒拆。
再往前,沿街的店鋪招牌一家挨著一家,但有些店面關著門。
陳大鵬注意到,從高鐵站到縣城這一段路,沿線能看到好幾家礦產相關的企業招牌,門口停著大貨車,車斗上蓋著黑色的防塵網。
「東臨縣的重晶石,主要分布在哪些鄉鎮?」
他問了一句。
李明吉從副駕駛轉過頭來:
「主要集中在青山鎮和雙河鎮。
青山鎮是主產區,儲量最大,開採企業也最多。
雙河鎮有幾家小礦,產量不大。」
陳大鵬沒有接話,把「青山鎮」三個字記在了心裡。
車子駛入縣城,在一條主街的十字路口右轉,停在一棟六層高的公樓前面。
大門口的牌子上寫著「中共東臨縣委員會」。
李明吉下了車,帶著陳大鵬上了三樓。
走廊盡頭是縣委書記辦公室,門開著,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站在門口等著。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頭髮梳得很整齊,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
身材不高,但肩膀很寬,站著的時候背挺得很直。
「陳書記,歡迎歡迎。」
他迎上來兩步,伸出手:
「我是彭先鋒。」
陳大鵬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彭先鋒的手掌很厚,握手的時候力道適中,不重也不輕,剛好讓人覺得熱情但不失分寸。
「彭書記,您好。」
彭先鋒側身讓他先進門,然後回頭對李明吉說了一句:
「李主任,歡迎到東臨指導工作。」
李明吉微笑點頭,「嗯」了一聲。
進門之後。
陳大鵬在沙發上坐下。
彭先鋒也走了進來,在他對面坐下來。
李明吉在陳大鵬的旁邊坐下。
陳大鵬還未開口,彭先鋒先開口了。
「陳書記從省里下來,一路辛苦。
縣裡的情況,你可能也了解一些。
周順凱同志的事,我們都很痛心。
他是去年從市紀委調下來的,工作能力很強,跟縣裡的同志相處得也不錯。沒想到……」
他頓了一下,語氣沉重地搖了搖頭,沒有繼續說下去。
陳大鵬安靜地聽著,目光落在彭先鋒的臉上。
彭先鋒的表情很到位,眉頭微皺,目光沉沉的,聲音也壓低了。
但陳大鵬注意到一個細節——
彭先鋒在說「相處得也不錯」這句話的時候,右手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節奏很短,像是無意識的習慣動作。
他想起胡昱珩給他的那份材料。
材料上關於彭先鋒的介紹只有幾行字:
五十三歲,在縣裡工作了將近二十年,三年前任縣委書記。
作風強勢,與本地礦業企業關係密切。
「與本地礦業企業關係密切」——這幾個字寫得很克制,但意思很明確。
陳大鵬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
「彭書記,周書記出事那天,他在青山鎮調研什麼?」
陳大鵬問了一句。
「聽說是青山鎮的礦企安全生產檢查。那段時間縣裡正在搞安全生產專項整治,周書記跑了好幾個鄉鎮,青山鎮是最後一站……沒想到……」
彭先鋒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惋惜。
「那條山路彎多路窄,那幾天又下過雨,路滑。太可惜了。」
陳大鵬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他把剛才的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彭先鋒的回答很流暢,每一個問題都答得恰到好處。
他暫時無法判斷彭先鋒是否跟周順凱的死有關。
但從第一印象來看,這個人不簡單,說話滴水不漏,情緒控制得很好。
「陳書記,你在省紀委工作過,又在京城辦過大案,這次來東臨縣,一定能幫我們把紀委的工作推上一個新台階。」
彭先鋒的語氣很誠懇:
「縣裡的情況比較複雜,有什麼需要配合的,你隨時找我。」
「好。謝謝彭書記。」
陳大鵬站起來,準備告辭。
彭先鋒也站起來,送他到門口。
「陳書記,晚上我安排一下,給你接個風。」
「不用了,彭書記,我剛到,先把工作理一理。以後有的是機會。」
彭先鋒笑了一下:「那行,你先忙。有什麼需要隨時說。」
陳大鵬點了點頭,轉身走出辦公室。
見面的過程中,李明吉始終沒有插話,只是在一旁認真的聽著,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表情。
下樓的時候,陳大鵬腦子裡在快速轉動。
彭先鋒這個人,給他的感覺是「太穩了」。
一個在本地經營了二十年的縣委書記,面對一個從省紀委空降下來的新紀委書記,表現得既不冷淡也不過分熱情,每一句話都在分寸之內。
這種穩,可能是真的穩,也可能是藏得太深。
走在旁邊的李明吉問了一句:「陳書記,現在去縣紀委?」
陳大鵬應了一聲:「嗯,去吧。」
車子穿過兩條街,在一棟五層高的樓前停下來。
樓比縣委舊一些,門頭上掛著「中共東臨縣紀律檢查委員會」的牌子。
一樓大廳門口站著一個人,穿著白襯衫,戴著眼鏡,正向著車子快步走過來。
陳大鵬猜測,這個人應該是在這裡特意等候他。
下車後,李明吉還未介紹,對方搶先開口了。
「陳書記、李主任,我是縣紀委副書記李偉。歡迎來到東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