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陳大鵬給李偉打了個電話:「李書記,今天上午去雙河鎮慰問一下何煥同志的家屬,你安排辦公室準備點慰問品。」
李偉應了一聲「好」,又補了一句:「陳書記,駕駛員我安排縣紀委的老孫,他在縣裡開了十幾年車,夠穩。」
陳大鵬應了一聲「可以」,然後掛了電話。
九點整,車子從縣紀委出發。
老孫開車,李偉坐在副駕駛,陳大鵬坐在後排。
車子駛出縣城,往西北方向開去。
車子開了半個多小時,在雙河鎮鎮政府門口停下來。
雙河鎮的黨委書記袁和平、鎮長吳雅姍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陳大鵬下車,跟他們簡單握了個手,沒有進鎮政府,直接說:
「去何煥家看看。你們不用陪同。」
袁和平、吳雅姍兩人愣了一下,沒說別的,只是點了點頭,異口同聲道:
「好的,陳書記。」
……
十幾分鐘後。
車子在雙河鎮南邊的一個村口停下來。
村支書劉勇已經在路邊等著了。
「陳書記,李書記,這邊走。」
說罷,他在前面帶路,往不遠處的寨子走去。
何煥家在寨子中間,一棟兩層的小樓,外牆貼著白色的瓷磚,看起來是近幾年新蓋的。
何煥的父母已經在院子裡等候,顯然是提前接到了通知。
一行人走進去後,劉勇先開口介紹:
「老何,這是縣紀委的陳書記、李書記。」
說著,他側身面向陳大鵬、李偉兩人。
「陳書記、李書記,這就是何煥同志的父母。」
陳大鵬點了點頭,看著何煥的父母,語氣很客氣:
「何叔、嬸子,我是縣紀委新來的陳大鵬,今天過來看看你們。」
何煥的父親張了張嘴,聲音有些啞:
「陳書記,謝謝你來。」
何煥的母親則沒有說話,顯得有些拘謹,眼眸中閃過一絲害怕。
陳大鵬察覺到了,心裡暗暗猜測到了什麼……
旁邊的劉勇趁著這個時間,搬來幾根凳子。
「陳書記、李書記,坐下說。」
陳大鵬、李偉兩人坐下來。
劉勇推了兩根凳子過去,說了句:
「老何,你們兩口子也坐。」
陳大鵬沒有急著說案子,先問了家裡的情況。
他從何煥父親的口中得知:
何煥是家裡的獨子,父親早年也在礦上幹過,後來腰傷了,就回家種地。
母親身體也不好,有風濕,幹不了重活。
何煥是家裡唯一的孩子,考上公務員那年,父親把家裡攢了幾年的錢拿出來,蓋了這棟兩層小樓,想著等兒子娶了媳婦,一家人住在一起。
「小煥在縣紀委上班,離家不遠,每周都回來。」
何煥的母親終於開口說了一句。
「上個月回來,還給我帶了一盒膏藥,說是托人從省城買的。」
陳大鵬問:「他回來有沒有跟你們說過什麼?」
何煥的母親看了丈夫一眼。
何煥的父親低著頭,沉默著沒說話。
「他說……他最近要跟周書記跑幾個鄉鎮,可能會忙一點。讓我們不要擔心。」
「有沒有說去了哪些鄉鎮?」
「沒說。」何煥的父親這才開口,「但那天晚上……他回來了一趟。」
陳大鵬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哪天晚上?」
「出事前兩天。」
何煥的父親抬起頭來,眼眶有些發紅。
「那天晚上快十點了,他突然回來,拿了幾件換洗衣服。
他媽問他怎麼這麼晚回來,他說跟周書記跑了幾個鄉鎮,明天還要接著跑。
我問他吃飯了沒有,他說吃了。
然後就在自己屋裡待了一會兒,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爸,這段時間你跟我媽別去青山鎮那邊走親戚了。』」
陳大鵬心裡一沉。
「他說沒說為什麼?」
何煥的父親搖了搖頭:
「我當時沒多問,以為他是怕我們跑遠路累著。
後來他走了,第二天就出了事……
我一直在想,他那天晚上回來,是不是已經知道要出事了?」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
陳大鵬沒有追問更多。
他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何煥的父親:「何叔,這是我的電話。家裡有什麼困難,或者想起什麼別的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何煥的父親接過名片,低頭看了一眼,攥在手心裡。
陳大鵬帶著人往外走。
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何煥的母親在後面叫了一聲:
「陳書記。」
陳大鵬轉過身。
「小煥的屋子裡,還有些他的東西……你要不要看看?」
陳大鵬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何煥的母親帶著他上了二樓,推開一間房門。
屋子收拾得很乾淨,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書桌上擺著幾本書和一個筆筒。
牆角放著一個衣櫃,門關著。
陳大鵬站在房間中間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書桌上。
那幾本書是公務員考試用的教材和一些法律書籍,沒什麼特別的。
他走到書桌前,拉開第一個抽屜——裡面是一些雜物,充電器、數據線、幾支筆。
第二個抽屜里放著幾個筆記本,是工作筆記。
他翻了幾頁,內容跟周順凱辦公室里的那些差不多,常規的工作記錄,沒什麼異常。
他合上抽屜,沒有翻第三個。
何煥的母親站在門口,看著他,猶豫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麼。
陳大鵬走出房間,下了樓。
臨走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兩層小樓。
從何煥家出來,陳大鵬又去了遇難駕駛員周大海的家。
周大海家在雙河鎮另一頭的村子裡,家裡有妻子和一個上高中的兒子。
陳大鵬同樣沒有多問,只是以慰問的名義坐了坐,留了電話。
周大海的妻子話不多,只是一直在抹眼淚。
他的兒子站在旁邊,一句話沒說,拳頭攥得很緊。
從周大海家出來,已經是中午了。
三人沒有去鎮上吃飯,直接往縣城趕。
……
下午兩點半。
陳大鵬來到縣政府,拜訪縣長穆德才。
作為新來的縣紀委書記,黨政主要領導肯定是要去拜訪的。
只是昨天穆德才沒有空。
穆德才的辦公室在縣政府大樓三樓,比縣委書記彭先鋒的辦公室小一些,但布置得很講究。
桌上擺著一盆文竹,牆上掛著一幅本地畫家的山水畫。
穆德才坐在辦公桌後面,看到陳大鵬進來,站起來迎了兩步,笑容滿面地伸出手。
「陳書記,歡迎歡迎。昨天省里有個會,直到今天才回來,實在是不好意思。」
陳大鵬笑著與他握手:
「穆縣長客氣了。」
穆德才的手掌厚實,握手的時候用力較重,像是特意表達熱情。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來。
這時,穆德才的秘書端著一杯茶走進來,放在陳大鵬的面前:
「陳書記,請喝茶。」
說完,轉身走出去了。
陳大鵬大致打量了一下穆德才,身材微胖,圓臉,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起來和和氣氣的。
但陳大鵬注意到,穆德才跟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的時間比彭先鋒更長,像是在從他的表情里讀出什麼信息。
「陳書記這次從省紀委下來,到我們東臨縣,對縣裡的班子來說是一件好事。」
穆德才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縣裡這些年,在彭書記的帶領下,發展勢頭還是不錯的。但紀委這塊,周順凱同志出了意外之後,一直缺個主心骨。」
陳大鵬端著茶杯,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穆德才話鋒一轉:「周書記的事,我們都很痛心。他才來不到一年,年紀輕輕,正是幹事的時候……」
他的語氣沉了一些,跟彭先鋒當時的表達很像,但措辭不太一樣。
彭先鋒說的是「工作能力很強,跟縣裡的同志相處得也不錯」。
穆德才說的是「年輕,正是幹事的時候」。
「穆縣長,周書記的事,組織上會按程序調查。」
穆德才看了他一眼,笑容沒有變,但目光里有一種審視的意味。
「當然,當然。」
他連說了兩遍。
「組織上決定的事,我們都支持。陳書記有什麼需要縣政府配合的,儘管開口。」
陳大鵬點了點頭:「謝謝穆縣長。」
兩人又聊了幾句縣裡的基本情況。
穆德才介紹得很詳細——
東臨縣的財政收入、產業構成、重點項目進展。
陳大鵬安靜地聽著,偶爾問一兩個數字上的細節,穆德才對答如流。
從縣政府出來,陳大鵬站在台階上,腦海里在對比兩位主官。
彭先鋒——太穩,每一句話都在分寸之內,像一個把棋盤擺了二十年的人,知道每一個棋子該放在哪裡。
穆德才——熱情,話多,但每一句熱情的話底下都藏著一層試探。
他主動提起周順凱,像在試探陳大鵬對這個話題的態度;
他說「組織上決定的事我們都支持」,像在暗示自己與周順凱的事無關。
這兩個人,一個藏得深,一個演得像。
「這兩個人都不簡單,以後跟他們打交道的日子,還很長……」
「凡事都要慎重……」
陳大鵬心裡暗暗提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