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鵬走後,穆德才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秘書進來收茶杯,看到他沒動,輕手輕腳地把杯子端走,又輕輕帶上了門。
穆德才靠在沙發上,眯著眼看那扇合上的門,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他想起剛才陳大鵬坐在對面時的樣子。
年輕,不到三十歲,坐在那兒安安靜靜的,喝了兩口茶,問了幾個數字上的細節,說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在點上。
一個縣紀委書記,副處級而已。
周順凱出事之前也是從市紀委下來的,副處級,在東臨縣沒待夠一年就死在了那條山路上。
市紀委派一個副處級幹部下來,是正常安排。
但省紀委直接空降一個審理室的科長來接任,這就不正常了。
非常的不正常。
他從政這麼多年,也沒有見過……
省紀委案件審理室是什麼地方?
是全省案子辦完之後的最後一道關口。
能在審理室乾的人,都是從辦案一線挑出來的,一個個手上都過過大案要案。
陳大鵬之前辦過方明遠案,辦過曾志遠案,這些穆德才都有耳聞。
省里為什麼要派這樣一個人來東臨縣?
他想起陳大鵬說的那句話——「周書記的事,組織上會按程序調查。」
組織上會按程序調查,意思就是現在還沒有調查結論。
沒有結論,就說明這件事沒有結束。
周順凱出事之後,縣裡以「意外墜崖」上報,市里批覆,省里備案,按理說程序已經走完了。
但陳大鵬這句話,等於是把已經翻過去的那一頁又掀開了一個角。
穆德才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如果省里真的對周順凱的死因有疑問,那這件事就不是他能攔得住的了。
他需要先摸清楚,省紀委到底掌握了什麼?
陳大鵬來東臨的真實任務是什麼?
他拿起手機,翻到彭先鋒的號碼,猶豫了一下,沒有撥出去。
現在打過去太急。
陳大鵬剛走,他這邊就聯繫彭先鋒,萬一被人看在眼裡,反而顯得他和彭先鋒在商量什麼。
等一等,等兩天,找個自然一點的由頭再說。
……
與此同時。
縣政府辦公樓另一頭,常務副縣長錢大勇的辦公室。
縣政府辦副主任石沉舟站在辦公桌前,沉聲道:「錢縣長,我剛才去穆縣長那邊送材料,看到陳書記的車停在樓下。出來的時候,正好看到陳書記從穆縣長辦公室出來。」
錢大勇靠在椅背上:「知道他們談了什麼嗎?」
「具體內容不知道。穆縣長的秘書小周在門口守著,我沒敢多待。」
石沉舟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
「但陳書記在裡面待了大概四十分鐘左右。」
錢大勇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四十分鐘,對於一次禮節性的見面來說,時間不算短。
如果是簡單打個招呼,十幾分鐘就夠了。
聊了四十分鐘,說明穆德才跟陳大鵬談了不少,而且很可能不只是寒暄。
「陳書記今天上午去了雙河鎮。」
石沉舟又補充了一句:
「去慰問了周順凱那輛車上遇難的兩個人的家屬。」
錢大勇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雙河鎮——何煥的家和周大海的家都在雙河鎮。
這兩個人,一個是周順凱最信任的年輕幹部,一個是開了十幾年車的駕駛員。
陳大鵬剛到東臨第二天就去慰問家屬,名義上說得過去,但時機太巧了。
陳大鵬一來就去慰問,說明他關注的是周順凱出事那天的事。
不過是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由頭。
「他剛來縣裡面,與主要領導見面也是在常理之中。」
錢大勇緩緩開口:
「去雙河鎮慰問,也是正常的人情往來。周順凱出事之後,縣裡該做的善後工作都做了,但陳書記作為新來的紀委書記,親自去一趟,姿態上是應該的。」
石沉舟點了點頭,但他看到錢大勇說話的時候,右手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是錢大勇思考時的習慣動作,跟著他久了的人都看得出來。
「錢縣長,我聽說……陳書記是從省紀委案件審理室下來的。」
石沉舟頓了一下:
「省紀委空降一個審理室的科長來接任縣紀委書記,實屬罕見。會不會對我們……」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完。
錢大勇看了他一眼,目光沉了沉。
石沉舟跟了他三年,是他的跟班副主任,很多事情都是石沉舟經手的。
青山鎮的事,石沉舟知道一部分,但不知道全部。
錢大勇沒有打算現在就跟他說太多。
「沉舟,你不要想太多。」
錢大勇的語氣很平穩道:
「陳書記來東臨,是組織上的安排。縣紀委的工作,有陳書記主持,對縣裡的班子建設是好事。你那邊該配合的工作,正常配合就行。」
「明白。」
「還有,」錢大勇看了他一眼,補充道,「你最近不要太頻繁往穆縣長那邊跑。有什麼事需要對接的,讓辦公室統一安排。」
石沉舟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錢大勇的意思——
這是讓他不要在這個敏感時期在穆德才面前露臉太頻繁,免得被人聯想到什麼。
「好,我記住了。」
石沉舟走後,錢大勇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他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
心裡思索著——
陳大鵬——
這個名字,他有所耳聞。
省紀委審理室的科長,辦過晴順縣的方明遠案,還去過京城參與過曾志遠案。
這個人不是來鍍金的,也不是來過渡的,是帶著真本事來的。
省里派這樣一個人來,只有一個解釋——他們不相信周順凱的死是意外。
錢大勇吸了一口煙,把菸灰彈在菸灰缸里。
周順凱出事那天,他不在縣裡。
那天他去市里開會,晚上住在市裡的招待所,第二天才回來。
他有不在場的證明,但省紀委查的不是在場不在場。
他們查的是——周順凱在查什麼,他查的東西觸及了誰。
周順凱跑了好幾個鄉鎮,最後一站是青山鎮。
青山鎮是東臨礦業的主要礦區。
錢大勇分管的工作之一就包含礦產資源,跟東臨礦業的老闆錢大勇——對,都叫錢大勇——是本家。
兩人的名字一樣,但不是真的親戚,沒有血緣關係……
這事在縣裡不是秘密,但也沒什麼人公開提。
縣裡姓錢的不少,同姓算不上什麼把柄。
但周順凱查的恰恰是青山鎮礦產領域的安全生產和違規開採問題,而東臨礦業是青山鎮最大的開採企業。
周順凱如果真的抓住了什麼把柄,裡面會不會有東臨礦業的記錄?
會不會有他錢大勇常務副縣長的簽字?
錢大勇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里。
他知道自己現在什麼都不做才是最好的選擇。
陳大鵬剛到東臨,還什麼都不知道。
只要他不主動露破綻,陳大鵬就查不到他頭上。
但如果他急著去做什麼——比如銷毀什麼材料、聯繫什麼人——反而會暴露自己。
他又點了一根煙,吸了幾口,然後拿起座機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兩聲,接通了。
「老吳,青山鎮礦區的安全檢查報告,你那邊整理好了嗎?」
電話那頭是縣自然資源局局長吳永德,也是青山鎮礦產領域日常監管的直接負責人。
「錢縣長,整理好了。周書記出事之前的那份檢查記錄,我單獨抽出來了,要不要送過去給你看一下?」
錢大勇沉默了一下:「不用送過來。你放在局裡,鎖好。過段時間再說。」
「好的,錢縣長。」
掛了電話後,錢大勇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空。
他想起周順凱出事那天,他在市里開完會,晚上在招待所房間裡接了一個電話。
電話是青山鎮打來的,那頭只說了一句:
「錢縣長,周書記的車出事了。」
他當時坐在床邊,握著手機,很久沒動。
後來,他給穆德才打了一個電話。
穆德才在電話里說:「老錢,不要慌。事情已經出了,按程序走。你現在在哪,就待在哪,不要回去。」
他聽了穆德才的話,第二天才回的東臨。
回來之後,一切按程序走了——
公安出具事故認定書,縣裡上報因公殉職,市里批覆,省里備案。
周順凱被定性為「意外墜崖」。
周順凱隨身帶的東西都跟車一起墜崖了,全部損毀在車裡。
但陳大鵬來了。
他來了,就說明「意外」這兩個字,上面不信。
錢大勇把第二根煙也掐滅了。
菸灰缸里多了兩個菸頭。
他把菸灰缸端起來倒進垃圾桶,然後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穆德才的短號。
響了兩聲,接通了。
「穆縣長,晚上有空嗎?一起吃個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老錢,今天不太方便。我晚上有個接待。」
錢大勇握著話筒,頓了一下:「那行,改天。」
「嗯。改天。」
電話掛了。
錢大勇慢慢把話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
穆德才在迴避他——
以前穆德才很少拒絕他的飯局,今天卻推了。
這說明陳大鵬來東臨的事,讓穆德才也感覺到壓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