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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強龍不壓地頭蛇

2026-10-07 09:07:53 作者: 千雅3歲

  東臨礦業有限公司的辦公樓在青山鎮東邊。

  一棟四層高的獨立小樓,外牆貼著灰白色的鋁塑板。

  門口豎著一塊大理石碑,上面刻著「東臨礦業」四個燙金大字。

  樓前的停車場鋪了瀝青,停著幾輛黑色轎車和兩輛皮卡,都是礦上用的。

  三樓最裡面那間辦公室,門關著,窗戶半開。

  錢大勇坐在寬大的皮椅里,腳翹在辦公桌邊緣,手裡夾著一根煙。

  他四十出頭,比縣裡那位同名的常務副縣長壯實得多,肩膀寬厚,脖子短粗,皮膚黝黑,是常年在礦上跑的人特有的那種膚色。

  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鱷魚牌T恤,手腕上戴著一串油光鋥亮的佛珠,手指上套著一枚金戒指。

  他正在打電話。

  「嗯,知道了。省紀委下來的,姓陳,昨天到的。嗯……對,審理室的。不是什麼大人物,一個科長而已。」

  他聽了一會兒,把菸灰彈在桌上的菸灰缸里。

  「強龍不壓地頭蛇,省紀委空降下來又怎麼樣?一個人,勢單力薄,在東臨翻不出什麼大浪。

  周順凱從市紀委下來的,結果怎麼樣?

  那條山路他跑了一趟又一趟,最後連人帶車摔下去了,連個響都沒聽著。」

  他笑了一聲,把煙叼在嘴裡,含混不清地說:

  「行了,我知道了。該幹嘛幹嘛,礦上正常開工,上面要是來查,該配合配合,不該說的別亂說。周順凱的事過去了,誰來也翻不了案。」

  掛了電話,錢大勇把手機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雙腳從桌沿上收回來,坐直了身體。

  他伸手從煙盒裡又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窗外能看到青山鎮的全貌——

  灰撲撲的街道、一排排礦工宿舍、遠處選礦廠的白色尾礦庫,以及那條從鎮子中間穿過的公路。

  這條路往北通向縣城,往南繞過幾座山頭,通向雙河鎮。

  周順凱出事的那條山路,就在鎮子南邊五公里的地方。

  他盯著那條路的方向看了一會兒,嘴角動了一下。

  「一個毛頭小子,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隨後,他撥通了一個號碼,語氣顯得很慣常:

  「老李,晚上有空嗎?咱們喝兩杯。」

  電話那頭是青山鎮的黨委書記李春生,跟了他多年的老關係。

  「錢總,有什麼事您說一聲就行,不用專門請。」

  「沒什麼大事,就是聊聊。你過來吧。」

  

  「好,我下班過去。」

  掛了電話,錢大勇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語:

  「陳大鵬,你來了就來了。東臨這地方,水不深,但路滑。你自己小心點,別跟周順凱一樣。」

  ……

  傍晚六點多。

  陳大鵬回到住處,拿起手機翻到汪清泉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汪書記,我是大鵬。」

  「到了東臨,情況怎麼樣?」

  陳大鵬把這兩天的情況簡要匯報了一遍——

  彭先鋒的滴水不漏、穆德才的試探、李偉的欲言又止、周順凱辦公室里的筆記本、黃老師含蓄的提醒、何煥家屬提到的細節……

  他頓了一下,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汪書記,我來了兩天,現在找不到突破的契機。

  縣紀委的人我暫時誰都不能完全信任。

  彭先鋒和穆德才這兩人,一個太穩,一個太熱情,都看不出深淺。

  周順凱的家屬那邊沒什麼直接線索,何煥和周大海的家屬提供的信息也有限。」

  汪清泉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你想怎麼辦?」

  陳大鵬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建議省紀委成立專案組,以省紀委的名義重啟周順凱事故的調查。周順凱在最後的電話里說了三個關鍵信息——老錢有問題、青山鎮礦難瞞報、帳本已經拿到。


  現在縣裡對這件事的定性是『意外墜崖』,沒有人再去查礦難瞞報的事。

  如果省里不重新調查,那本帳可能永遠都找不到。」

  汪清泉沒有立刻接話。

  陳大鵬繼續說道:「而且,如果省里成立專案組,縣裡的某些人一旦知道省紀委在查這件事,可能會有一些動作。

  只要他們動了,就有可能自己露出馬腳……

  到時候,我們就可以藉機找出一些蛛絲馬跡……」

  汪清泉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開口:「你的思路我明白了。但專案組的事不是我一個人能定的,要向韓啟明書記匯報。

  你先不要急,繼續在東臨摸情況,注意安全。

  我這邊跟韓書記商量後給你答覆。」

  「好。」

  掛了電話後,陳大鵬靠在沙發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他知道省紀委成立專案組需要時間。

  但時間拖得越久,那本帳可能越難找。

  周順凱說「我拿到了帳本,放在……」,後面的話沒說完。

  那本帳一定藏在某個地方,也許只有周順凱知道。

  他出事了,帳本就成了無人知曉的秘密。

  但周順凱留了線索,那個線索在「青山鎮」三個字里。

  他想起何煥父親說的那句話——

  「別去青山鎮走親戚了」。

  何煥可能知道什麼,但他還沒來得及告訴家人,就出了事。

  陳大鵬站起來走到陽台上,看著巷子口的小賣部。

  燈還亮著,幾個老人在路燈下面下棋。

  他忽然想起黃老師。

  那個老人一定知道縣裡的一些隱秘,只是現在沒打算開口。

  自己剛到東臨縣,對方還沒有完全信任他。

  還得等一個合適機會,以後多跟黃老師閒談,說不定能得到有用的消息。

  他看得出來,黃老師是一個心地善良、胸有正氣的老人。

  只要跟他拉近了距離,或許能夠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助力。

  過了一會。

  陳大鵬走回沙發上坐下,翻到何穎的號碼,打算視頻通話。

  他只是想看看她,看看兒子陳勛,暫時不想跟她談工作上的事情,免得她擔心。

  視頻中……

  何穎正靠在床頭上,穿著一件淺色的裙子,頭髮披著,看起來剛洗完澡沒多久。

  她手裡拿著手機,鏡頭對著自己,旁邊能聽到陳勛咿咿呀呀的聲音。

  「大鵬。」

  她的臉上帶著一絲笑意。

  陳大鵬靠在沙發上,把手機舉到面前。

  看到何穎的樣子,他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鬆了一些。

  「穎姐,勛勛還沒睡?」

  「剛喝完奶,在玩呢。」

  何穎把鏡頭轉了一下,對準了旁邊的嬰兒床。

  陳勛趴在床上,兩隻手撐著墊子,仰著頭在夠掛在床頭的布藝小兔子。

  夠不著,嘴裡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

  陳大鵬看著那個畫面,嘴角彎了一下。

  「這小子,力氣越來越大了。」

  何穎把鏡頭轉回來,看著屏幕里的他:

  「你今天跑了不少路吧?臉色看著有點倦。」

  「還行。上午去了雙河鎮,下午見了穆德才。」

  何穎點了點頭,沒有追問見面的細節。

  她換了一個話題:「你住的地方怎麼樣?」

  「還行。兩室一廳,家具都有,生活也很方便,想吃什麼,隨時都能自己煮。」

  何穎的嘴角彎了下:「我不在身邊,你要照顧好自己。」

  陳大鵬笑了笑。

  「穎姐,我知道的。」

  「我給你買點東西寄過去,米、油、還有幾樣乾貨。你自己平時做點吃的。」


  「不用寄,我自己去超市買就行。」

  「你去了兩天,買了嗎?」

  陳大鵬張了張嘴,沒說話,他確實沒有去採購食材什麼的。

  何穎沒再追問,算是默認了這件事由她來安排。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畫面變成了天花板的角度,然後傳來她走動的聲音。

  過了一小會兒,她重新出現在畫面里,懷裡抱著陳勛。

  陳勛穿著一件淺藍色的小睡衣,胖乎乎的胳膊和小腿露在外面。

  他被何穎抱在懷裡,眼睛盯著手機屏幕,伸著手要去夠。

  「勛勛,看,爸爸。」

  何穎把他的小手舉起來,對著屏幕揮了揮。

  陳勛的眼睛盯著屏幕,嘴裡含混不清地發出一個音:

  「……」

  陳大鵬笑了,但手指緊了一下,喉嚨有些發酸。

  「勛勛要乖,聽媽媽的話。」

  陳勛又伸著手去夠屏幕,被何穎擋了回來。

  他把臉埋在何穎的肩上,又抬起來看了一眼屏幕,然後繼續玩自己的腳丫子去了。

  「他今天叫了好幾聲爸爸。雖然含糊不清,但有這方面的意識了。」

  陳大鵬「嗯」了一聲,感覺有些虧欠。

  他看著何穎懷裡的陳勛,看了一會兒才開口:

  「穎姐,辛苦你了。」

  何穎沒有接話,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陳勛,然後抬起頭看著屏幕里的他:

  「你在那邊,自己注意身體。我看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是不是沒睡好?」

  「剛換地方,有點認床。」

  「那也得睡。白天有白天的事,晚上休息好了才有精神。」

  「嗯。」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隔著屏幕看著彼此。

  陳勛在何穎懷裡動來動去,抓著她的衣領往嘴裡塞,被何穎輕輕擋開。

  「大鵬。」

  「嗯?」

  「案子的事,我不問。但你自己心裡要有數——周順凱出事之前的狀態,跟你現在的狀態,有沒有相似的地方?」

  陳大鵬愣了一下。

  他知道何穎在說什麼。

  周順凱跑了好幾個鄉鎮,最後在從青山鎮回來的路上出了事。

  他現在也是剛到東臨,也在跑鄉鎮,也在查跟青山鎮有關的事。

  如果周順凱的行蹤被人掌握了,他的行蹤也一樣可能被人掌握。

  「我知道了。我平時出門會注意。」

  「不只是出門。」

  何穎的聲音認真了一些,提醒道:

  「你晚上在住處,門窗要關好。誰來找你,先確認身份。特別是專職司機,你用之前多觀察一段時間,看看他平時跟誰走得近。」

  「你懷疑司機?」

  「我不是懷疑。我是說,你剛到,身邊的人是什麼底細,你還不清楚。多留個心眼總沒錯。」

  陳大鵬點了點頭:「好。」

  陳勛在何穎懷裡開始揉眼睛,顯然是困了。

  何穎低頭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背,然後抬起頭對著屏幕說:

  「勛勛要睡了,我先哄他。」

  「去吧。」

  「你早點睡。明天有什麼事,記得跟我說一聲。」

  「好。」

  何穎把手機從床頭柜上拿起來,湊近了一點,在屏幕的攝像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那個動作像是在親他。

  「晚安。」

  「晚安。」

  視頻掛斷後,陳大鵬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靠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陳勛那聲含糊的「爸爸」還在他耳朵里轉。

  他站起來,走到陽台上。

  巷子口的棋攤已經散了,路燈下面沒有人。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把門窗檢查了一遍,然後躺到床上。

  明天,他要找個由頭,去一趟青山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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