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鵬從洗手間取來拖把,把門口的血漬和雞毛清理乾淨。
他拖了兩遍。
又用濕抹布把瓷磚縫裡殘留的暗紅色痕跡擦掉,直到地面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他把拖把放回洗手間,洗了手,換了雙鞋,拎起公文包出門。
他走出單元門的時候,看到黃老師正沿著小區裡的那條小路慢慢走。
老頭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兩隻手背在身後,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他看到陳大鵬從樓里出來,腳步頓了一下,停下來。
「陳書記,早。」
「黃老師早。」
陳大鵬走過去,在他面前站了一會。
黃老師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
「今天天氣不錯。」
「嗯。出去辦事。」
陳大鵬沒有多停留,朝他點了點頭,轉身往小區門口走去。
走出幾步,他感覺黃老師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背上,像是在猶豫什麼。
他沒有回頭。
老孫的車已經停在小區門口了。
陳大鵬拉開車門坐進去:
「去縣紀委。」
車子駛出巷子,匯入主路的車流。
陳大鵬靠在座椅上,腦子裡把今天的事排了一下——
專案組後天進駐。
這兩天他需要把手上掌握的所有材料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匯報材料,等專案組一到就移交。
至於門口的雞血。
他已經清理了,不打算跟任何人提。
……
上午九點,省紀委常委會議室。
長桌兩側坐了七八個人,有省紀委的,有省公安廳的,有省檢察院的。
韓啟明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份材料。
「今天這個會,只議一件事。」
韓啟明開門見山道:
「東臨縣周順凱墜崖事件專案組的組建。」
他翻開面前的材料,把周順凱案的基本情況簡要通報了一遍。
周順凱出事當天給市紀委值班室打的那個電話,電話里說的三個關鍵信息,公安部門的事故認定,以及陳大鵬到東臨之後摸到的情況。
「陳大鵬同志到東臨之後,主要做了幾件事。
第一,走訪了周順凱同志出事前接觸過的五個礦工家庭,其中兩人已經在礦難中遇難,周順凱生前都去走訪過。
另外三人,兩個外出打工,一個拒絕接觸。
三人家屬都表現出了明顯的恐懼情緒。」
他頓了一下,繼續往下說:
「第二,他調閱了周順凱事故的公安案卷。
發現兩個疑點:
周順凱的手機不在案卷記錄中,現場沒有找到。
事故現場附近有一條偏僻土路,案卷里沒有排查記錄。
他找了公安局長孫彪了解情況,孫彪的解釋比較勉強。」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
韓啟明翻開最後一頁材料:
「第三個情況。今天早上,陳大鵬同志在住處的門口發現了一攤雞血和兩根雞毛。對方在警告他。」
他把那幾張照片推到桌子中間。
照片上,門口的地磚上有一攤暗紅色的液體,液體中間黏著兩根被血浸透的雞毛。
會議室里響起了一陣低聲的議論。
汪清泉第一個開口,聲音比平時重了幾分:
「簡直無法無天!對省紀委派下去的幹部搞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這是在挑釁組織!」
他頓了一下,語氣更沉了:
「周順凱同志已經犧牲了,現在他們還想用同樣的手段對付陳大鵬同志。
我建議,專案組進駐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徹查此事,絕不姑息!」
胡昱珩坐在長桌的另一頭,臉色也很不好看。
她翻開面前的筆記本,語氣比平時冷了一些:
「雞血事件目的只有一個——把陳大鵬嚇走。」
她頓了一下,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的人:
「但陳大鵬同志沒有退縮。他把門口清理了,沒有跟任何人聲張,照常去縣紀委上班。這說明他心裡有數。」
省公安廳的一位副廳長接過話:
「案卷里的疑點,尤其是手機和土路這兩條,需要重點核實。
如果手機確實被人拿走或者銷毀了,那說明對方在事發當晚就採取了行動。
如果土路上確實有車輛經過而沒有被排查,那說明公安內部可能有人故意遺漏。」
省檢察院的一位副檢察長補充道:
「如果查實是故意遺漏,那就不是工作失誤的問題了,而是涉嫌包庇、毀滅證據。」
韓啟明聽完眾人的發言,合上面前的材料,做了總結:
「專案組的組建,由汪清泉同志牽頭,人員從省紀委、省公安廳、省檢察院抽調。
三天之內完成集結,進駐東臨。
進駐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對周順凱墜崖事件重新調查。
事故認定、現場勘查、目擊證人、通訊記錄、車輛軌跡,全部重新梳理。」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了一圈:
「陳大鵬同志在那邊已經做了大量前期工作,掌握了第一手情況。
專案組進駐後,他負責移交材料並配合調查。」
「明白。」
散會後,胡昱珩走出會議室,在走廊里拿出手機,翻到何穎的號碼。
她猶豫了一下,沒有撥電話,而是發了一條消息:
「何穎,有件事跟你說一下。
今天早上,陳大鵬在住處的門口發現了一攤雞血和兩根雞毛。
對方在警告他。
你放心,他人沒事,已經把現場清理了。
省紀委專案組後天進駐東臨,到時候會有人跟他配合。
你那邊不用擔心,他不是一個會被嚇退的人。」
發完之後,她站在走廊的窗前等著。
過了幾分鐘,何穎的回覆來了。
「我知道了,謝謝胡主任。」
胡昱珩看著那行字,沒有再多說什麼。
她把手機收起來,轉身走回了辦公室。
她知道何穎看到這條消息時的反應——表面上會平靜地回復,心裡一定翻江倒海。
但她沒有選擇打電話過去,因為她知道何穎這個時候需要的是時間,而不是安慰。
……
何穎那邊,掛了電話後坐在辦公桌前,盯著手機屏幕看了一會兒。
她沒有立刻給陳大鵬打電話。
她只是把手機翻到陳大鵬的微信,打了一行字:
「大鵬,今天忙不忙?」
發送。
過了幾分鐘,陳大鵬的回覆來了:
「還好,在縣紀委整理材料。穎姐,怎麼了?」
何穎看著那行字,想了想,回了一句:
「沒什麼。就是告訴你,勛勛今天又學會了一個新動作。」
「什麼動作?」
「等你回來看。」
「好。」
何穎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心中責罵了一句。
「這個傢伙,報喜不報憂!」
「這麼大的事情,居然不告訴我。如果不是胡主任,我還被蒙在鼓裡!」
「等你回來了,看我怎麼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