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多。
彭先鋒正在辦公室批一份材料。
電話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省紀委副書記汪清泉。
他連忙接通,客氣道:
「汪書記,您好。」
「彭先鋒同志,有個事跟你通個氣。
省紀委經過研究,決定成立東臨縣周順凱墜崖事件專案組,後天進駐東臨,對周順凱同志的事故重新調查。
你那邊提前有個準備。」
彭先鋒心中沉了一下,但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汪書記,東臨縣全力支持省專案組開展工作。需要配合什麼,您那邊儘管安排。」
「好。具體對接,專案組到了之後會跟你聯繫。」
「明白。」
掛了電話後。
彭先鋒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然後輕嘆一口氣。
「暴風雨要來了……」
周順凱出事後,縣裡迅速做了善後——事故認定、因公殉職上報、市里批覆、省里備案。
他以為這件事時間一長就過去了。
但省紀委沒有讓它過去。
陳大鵬來了,接著專案組也要來了。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雖然,他當初也懷疑周順凱事故的真相,但他不想深究,因為他不想東臨縣亂了。
全縣保持總體平穩,對每個人都好。
可是,事情沒有朝著他希望的方向發展……
沉默了許久,他翻到穆德才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停了幾秒,然後放下了。
……
當天晚上,縣城東郊,東臨莊園。
莊園建在一條僻靜的岔路盡頭,外面看是幾棟低矮的中式庭院,裡面有餐廳、茶室、客房。
莊園對外不營業,只接待熟客,老闆是蔣欣欣,也就是心悅足道的老闆。
最裡面那間客房的燈亮著。
房間布置得比外面的庭院更精緻,深色的木地板,一張寬大的雙人床,床頭柜上放著一瓶紅酒和兩隻高腳杯。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開著床頭一盞暖黃色的壁燈。
錢大勇靠在床頭,一隻手搭在枕頭上,另一隻手夾著一根煙。
他的襯衫敞著領口,額角還有一層薄汗。
蔣欣欣側躺在他旁邊,一隻手搭在他胸口,慢慢畫著圈。
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臉上還帶著一點紅暈,身上的薄毯只蓋到腰際。
「勇哥。」
「嗯?」
「我收到一個消息。」
錢大勇偏過頭看了她一眼:「什麼消息?」
「省紀委成立了專案組,後天到東臨。專門查周順凱的事。」
錢大勇的手指停了一下,菸灰落在床單上。
他把菸灰彈掉,坐直了一些:
「消息確切?」
「千真萬確。
省檢察院一個朋友偷偷告訴我的。
今天上午剛定的,專案組組長是省紀委副書記汪清泉,人員從省紀委、省公安廳、省檢察院抽調。」
錢大勇沒有說話。
他把菸頭掐滅在床頭柜上的菸灰缸里,掀開被子下了床,赤腳走到窗邊。
他拉開窗簾的一條縫,看了一眼外面。
莊園裡很安靜,院子裡只有一盞路燈亮著,燈下沒有人。
「勇哥,我們怎麼辦?」
蔣欣欣裹著薄毯坐起來,看著他的背影,語氣遲疑道。
「萬一……」
「沒有萬一。」
錢大勇打斷她,轉過身來。
他的表情比剛才沉了一些,但沒有慌。
他走到床邊,拿起襯衫套上,一邊扣扣子一邊開口:
「你告訴東臨礦業的老錢,叫他穩住。前期該做乾淨的事已經做乾淨了,只要他那裡不出問題,專案組不一定能查出什麼。」
「周順凱的那個手機……」
蔣欣欣壓低聲音。
「處理乾淨了嗎?」
錢大勇看了她一眼。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說了一句:「你管好你這邊的事,別的不該問的不要問。」
蔣欣欣張了張嘴,沒有再追問。
錢大勇穿好衣服,站在床邊看了她一眼:
「專案組進駐之後,你那邊的人,嘴巴都嚴一點。欣悅足道和莊園都不算顯眼,但該注意的還是要注意。誰來找你打聽消息,你什麼都不要說。」
「我知道。」
「還有,」錢大勇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翻到通訊錄,「這幾天,你不要主動聯繫我。有事我會找你。」
蔣欣欣點了點頭,把薄毯往上拉了拉。
錢大勇沒有再停留,推開門走了出去。
蔣欣欣拿起床頭的手機,翻到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來莊園一趟,有事。」
……
第二天上午九點,縣委三樓會議室。
彭先鋒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份會議材料。
參會的人陸續到齊了——
縣長穆德才、常務副縣長錢大勇、縣委副書記劉建業、組織部部長何建軍、宣傳部部長許紅梅、政法委書記雷振國、紀委書記陳大鵬,以及其他幾位縣委常委。
陳大鵬坐在長桌靠後的位置。
這是他就任以來第一次參加縣委常委會。
在座的人他都知道名字,但不熟。
彭先鋒掃了一圈,開門見山:「今天臨時開個會,通報一件事。」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了一瞬:
「昨天下午,我接到省紀委的電話通知。省紀委已經成立周順凱同志墜崖事件專案組,明天進駐東臨,對周順凱同志的事故重新調查。」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有幾個人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彭先鋒繼續說道:
「這是省紀委的決定,我們縣委全力支持。
相關部門、相關人員,要全力配合省專案組的工作。
需要什麼材料,第一時間提供。
需要找誰談話,第一時間安排。
不要推諉,不要拖延,不要有任何牴觸情緒。」
他的語氣很平穩,像是在部署一項常規的工作。
但陳大鵬注意到,彭先鋒說「不要有任何牴觸情緒」的時候,目光掃了一下眾人。
穆德才坐在彭先鋒的左手邊,面前攤著筆記本,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錢大勇坐在穆德才旁邊,手裡的筆在紙上畫了兩下。
「彭書記,專案組的接待和對接工作,由誰來負責?」
穆德才開口問了一句。
彭先鋒想了想:「由縣委辦牽頭,紀委配合。陳書記,你那邊跟專案組對接過,情況比較熟,具體協調你來負責。」
陳大鵬抬起頭,應了一聲:「好。」
錢大勇在這時開了口。
「彭書記,專案組下來,食宿安排要不要提前定一下?住縣委招待所還是外面?」
「住縣委招待所。標準按省里來的規定辦,不要超標,也不要搞什麼特殊安排。」
錢大勇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會議又持續了十幾分鐘,討論了其他幾項常規工作。
散會的時候,椅子挪動的聲音陸續響起來。
陳大鵬合上筆記本站起來,往門口走。
經過錢大勇身邊的時候,兩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錢大勇朝他點了點頭,臉上帶著標準式的笑容。
陳大鵬也點了點頭,沒有停留,走出了會議室。
他走在走廊里,心裡想著剛才會上的情景。
彭先鋒通報專案組進駐的時候,每個人的反應都值得琢磨。
穆德才問接待安排,像是在試探專案組的規格和態度。
錢大勇提食宿問題,像是在試探專案組會待多久。
而彭先鋒的那句「不要有任何牴觸情緒」,像是在敲打某些人。
他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身後傳來腳步聲。
「陳書記。」
陳大鵬停下來,轉過身。
彭先鋒從走廊那頭走過來。
「你這邊跟專案組對接到什麼程度了?」
「之前跟省紀委匯報過幾次,材料都準備好了。專案組到了之後,我這邊隨時可以移交。」
彭先鋒點了點頭,然後說了一句:
「陳書記,周順凱同志的事,就拜託你了。」
陳大鵬看著他的眼睛。
彭先鋒的目光很平,表情也沒有什麼異常。
但陳大鵬總覺得這句話里有一種說不清的味道——
像是在暗示,又像是在試探。
「彭書記,這是我的職責。」
彭先鋒點了點頭,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