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四十分。
縣委大樓門口的台階上已經站滿了人。
彭先鋒站在最前面，穿著一件深色的西裝外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穆德才站在他左手邊，臉上帶著慣常的笑容。
陳大鵬站在穆德才旁邊，目光落在縣委大院門口的方向。
其他的縣領導，依次站在旁邊。
十點整，一輛考斯特中巴車緩緩駛入縣委大院。
車門打開，第一個走下來的是胡昱珩。
她今天穿著一件深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襯衫，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化著淡妝，看起來有一股英氣。
她身後跟著十幾個人，有男有女，都拎著公文包。
彭先鋒迎上去兩步，伸出手，含笑道：
「胡主任，一路辛苦了。」
胡昱珩跟他握了一下手，淡淡一笑：
「彭書記，麻煩你們了。」
穆德才也上前握了手。
陳大鵬站在後面，跟胡昱珩的目光碰了一下。
胡昱珩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
但她看陳大鵬的眼神里有一種只有兩個人才懂的東西。
彭先鋒側身引路：
「胡主任，各位領導，先上樓吧。會議室準備好了。」
一行人上了三樓。
東臨縣這邊的人跟在後面。
三樓會議室里坐滿了人。
東臨縣所有縣級領導都到了，還有一些重要部門的負責人。
桌上擺著茶杯、礦泉水、筆記本和簽字筆。
胡昱珩在主位坐下來，專案組的人依次落座。
東臨縣這邊坐在對面和兩側。
彭先鋒先開口：「同志們，今天省紀委專案組正式進駐東臨縣，對周順凱同志墜崖事件重新開展調查。這是省紀委的決定，也是對我們東臨縣工作的監督和促進。下面，請胡主任講話。」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掌聲。
胡昱珩沒有拿稿子。
她掃了一圈在座的人，開口道：
「感謝東臨縣的安排。我先把專案組的情況簡單介紹一下。」
她的聲音不大，但中氣很足。
「這次專案組一共十五人，人員從省紀委、省公安廳、省檢察院、省工信廳、省審計局等部門抽調。主要負責周順凱同志墜崖事件的重新調查。專案組在東臨縣的工作時間暫不確定，視調查進展而定。」
她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東臨縣在座的人。
「在調查期間，專案組需要東臨縣相關部門全力配合。
需要什麼材料，第一時間提供；
需要找誰談話，第一時間安排。
這是常規程序，不是針對某個人，也不是針對某個單位。」
她又頓了一下，語氣比剛才高了幾分。
「周順凱同志是在東臨縣工作期間犧牲的。
他是紀委系統的人，也是我們的同事。
組織上對這件事高度重視。
這次重新調查，目的是查清事實，給周順凱同志和另外兩位遇難同志的家屬一個交代。」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
胡昱珩最後說了一句：
「我就說這些。具體工作，由專案組駐縣工作隊隊長張洪來同志負責對接。」
她說完之後，彭先鋒接過話。
他的語氣很平穩，帶著一種一把手特有的分寸感。
「剛才，胡主任作了重要講話。
下面，我代表東臨縣表個態。
第一，全力配合。需要什麼材料，我們第一時間提供；需要找誰談話，我們第一時間安排。不推諉，不拖延，不牴觸。
第二，做好保障。專案組在東臨期間，食宿、辦公、交通，縣裡統一安排，按省里的規定來，不超標，也不讓同志們作難。」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了一圈東臨縣在座的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在座的都是東臨縣的領導幹部，我要求大家，不管專案組查到誰、問到誰，都要如實配合。有問題說問題，沒問題說清楚。不要有思想包袱，也不要有什麼顧慮。」
他的話說得很周全。
陳大鵬的目光在彭先鋒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到穆德才和錢大勇的方向。
穆德才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
錢大勇的手裡攥著筆，表情沒什麼變化。
見面會開了將近三十分鐘就散了。
專案組的人跟著縣委辦的工作人員去縣委招待所安頓。
東臨縣這邊的人也陸續離開會議室。
陳大鵬站起來往外走，經過胡昱珩身邊的時候。
胡昱珩低聲說了一句：
「一會兒我去你辦公室。」
陳大鵬點了點頭，沒有停留，走出了會議室。
回到縣紀委後，陳大鵬在辦公室里等著。
他給胡昱珩泡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然後把這兩天整理好的材料從抽屜里拿出來，放在辦公桌上。
材料已經裝訂好了，一共三十多頁。
包括走訪記錄、名單、案卷疑點梳理、黃老師提供的信息摘要。
大概二十分鐘後，門外傳來腳步聲。
胡昱珩推門進來，身後沒有跟其他人。
「胡主任，坐。」
陳大鵬指了指沙發。
胡昱珩在沙發上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她環顧了一圈這間辦公室，然後看向陳大鵬。
「你這些天辛苦了。」
「還好。」
胡昱珩沒有寒暄太多，直接開口：
「先把情況跟我說一遍。」
陳大鵬把這幾天的情況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從走訪五個礦工家庭的經過，到公安局調閱案捲髮現的兩個疑點，再到黃老師跟他說的那些內容。
他沒有遺漏任何細節，也沒有添油加醋。
胡昱珩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
「你是說，黃老師告訴你，除了周順凱電話里提到的那三個人，還有一起瞞報了五個人？」
「對。」
胡昱珩的手指在茶杯邊緣慢慢摩挲了一下。
「光這兩起瞞報，就是八條人命。」
她的聲音沉了一些。
「加上上報的那四起，東臨縣近三年的礦難死亡人數，遠遠超過正式數字。」
「不止這些。黃老師還提到，周順凱出事之前，縣城裡有人傳他在青山鎮拿到了一本帳。那本帳記錄了這些年礦上的資金往來。他自己沒看到過，只是聽人說。」
「黃老師這個人，靠得住嗎？」
「靠得住。他是縣一中的退休老師，在這棟集資樓里住了半輩子。
他跟我說的這些，不是隨口說的，是想了很久才決定告訴我的。
他之前幾次欲言又止，就是在觀察我。」
胡昱珩點了點頭。
「專案組這邊，張洪來同志負責長期駐守。
他是省紀委的正處級幹部，辦案經驗豐富，做事穩重。
我明天回去之後，這邊的事情由他全權負責。
你把手上的材料移交給他，後續配合他開展工作。」
「好。」
胡昱珩頓了一下，看著陳大鵬。
「還有一件事。
你在東臨的這些天，對方已經開始動作了。
門口的雞血，還有黃老師說的那些情況，都說明這裡的水比我們之前預想的要深。
專案組進駐之後，你的身份還是縣紀委書記，但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張洪來那邊會跟你配合，但你自己也要注意。」
「我知道。」
胡昱珩站起來，準備走，忽然又補充了一句。
「何穎那邊，我已經跟她說了雞血的事。」
陳大鵬愣了一下。
胡昱珩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我知道你怕她擔心你，但有些事情還是應該告訴她。她是你的愛人，有權知道你的情況。」
陳大鵬有些不好意思，應了一聲：
「嗯，謝謝胡主任提醒。」
胡昱珩淡淡一笑：「行了，你先忙你的，我去專案組的住處看看。」
「好。」
陳大鵬起身，送她出門，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