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洪來從陳大鵬住處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沒有立刻睡，坐在桌前把那個牛皮紙信封又看了一遍。
周順凱的字跡潦草，但基本上能辨認出來。
那三頁紙上的內容，他越看越覺得沉。
他拿起手機撥了汪清泉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通了，汪清泉的聲音帶著一絲倦意，但很清醒。
「汪書記，打擾了。有個重要情況向你匯報。」
「你說。」
張洪來把李偉今晚來找陳大鵬的事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周順凱手寫筆記的內容，筆記中提到的青山鎮礦企台帳塗改、張德貴和李春華遇難的情況，還有最後那句「類似情況不止一起」。
汪清泉聽完，沉默了幾秒。
「材料在你手裡？」
「在我這裡。我已經看過了，跟黃老師的證詞、王強之前的交代能對上。
張德貴和李春華是名單上的兩個人，周順凱都去走訪過。
筆記里寫的內容，跟陳大鵬走訪家屬時聽到的情況完全吻合。」
汪清泉又沉默了一下。
「李偉這個人，為什麼現在才交？」
「他說他怕。周順凱出事之後，他怕下一個是自己。現在專案組來了，他不想再瞞下去了。」
汪清泉在電話那頭輕輕「嗯」了一聲。
他沒有評價李偉的猶豫，只是說了下一步的安排。
「材料里的線索已經很清晰了。礦難瞞報不是單獨事件，是系統性操作。周順凱查到了，所以出事了。現在證據鏈的拼圖還差最後幾塊——帳本、王強的證詞、趙大柱和孫明。但東臨礦業那邊，可以先動一動了。」
「你的意思是，約談錢大勇？」
「對。不是正式立案，是約談。以專案組的名義，約談東臨礦業的法人代表錢大勇，了解青山鎮礦企安全生產管理的情況。名義上是配合調查，實際上是要看他的反應。」
張洪來想了想：「如果約談他，會不會打草驚蛇？」
「會。但我們不能一直等他動。三條線都在走，對方也知道我們在查。與其等他們繼續銷毀證據，不如主動出手，逼他們露出破綻。約談東臨礦業，就是第一步。」
「好，我安排。」
掛了電話後，張洪來坐在桌前，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
東臨礦業約談——名義配合調查，實質試探反應。
重點觀察：錢大勇的態度、他帶什麼人、他回答問題的節奏。
如出現異常，立即啟動下一步。
他合上筆記本，關了燈，躺到床上。
但這一夜，他睡得並不踏實。
……
第二天上午，技術組那邊傳來了一份報告。
張洪來剛走進辦公室，聯絡員就把一個文件夾放在他桌上。
「張組長，孫彪的通訊記錄分析報告出來了。」
張洪來翻開。
報告裡有幾處標紅的地方——孫彪近三個月的銀行流水裡，有一筆二十萬元的轉帳記錄，來源是省城一家商貿公司，名為「瑞豐商貿」。
這家公司不在孫彪的親屬名下，法人代表是一個與孫彪沒有直接社會關係的人。
但技術組順藤摸瓜查了一下，發現瑞豐商貿的註冊地址與東臨礦業在省城的一個辦事處地址相同。
而瑞豐商貿近兩年的業務往來中，有一半以上與東臨礦業有關。
報告還提到，這筆二十萬的轉帳時間點很特殊——就在周順凱出事前一周。
張洪來把報告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拿起電話撥了趙永強的號碼。
「孫彪那邊的資料你看了嗎？」
「看了。二十萬，瑞豐商貿，跟東臨礦業同一個寫字樓。這個時間點也對得上。」
「你怎麼看？」
趙永強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周順凱出事之前，孫彪收到了一筆錢。之後周順凱就出事了。這不是巧合。」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先不要動他。」
「為什麼？」
「王強那邊還沒開口。如果現在動孫彪，錢大勇那邊一定會警覺。我們需要等王強的證詞拿到手，再一併收網。孫彪的通訊記錄和資金流水已經固定下來了，他跑不掉。」
趙永強應了一聲：「好，我繼續盯王強。」
張洪來掛了電話，把報告鎖進了抽屜里。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陳大鵬發了一條消息，讓他中午到縣委招待所來一趟。
陳大鵬中午到了。
張洪來把技術組的報告遞給他看。
陳大鵬翻了一遍，表情沒有什麼變化。
他把報告放回桌上，開口：「孫彪收了錢，周順凱就出事了。這筆錢，很可能就是動手的費用。」
「對。但我們不能現在收網。你那邊有什麼消息？」
陳大鵬想起昨晚林晨給他發的一條消息。
他掏出手機，翻到那條消息，遞給張洪來看。
「林晨昨晚給我發了消息。
他那個做娛樂行業的朋友已經幫忙摸了一下蔣欣欣的底。
初步情況是——蔣欣欣是五年前從省城到東臨的。
她之前在省城做過幾年KTV的領班，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離開了省城，到了東臨。
她在東臨開欣悅足道，註冊資金不大，但店裡的裝修和運營成本明顯超過了註冊資金的規模。
另外，她跟縣裡幾個領導的關係確實不一般，尤其是常務副縣長錢大勇。
她名下的欣悅足道和東郊的東臨莊園，都有錢大勇的股份參與，只是沒有在工商登記上體現。」
張洪來把消息看完，抬起頭。
「林晨那個朋友，還能查到更多嗎？」
「他說可以繼續查，但需要時間。蔣欣欣在省城的關係網也不小，有些人不太願意說。」
張洪來把手機還給陳大鵬。
「蔣欣欣這條線，跟孫彪的資金問題、東臨礦業的約談，最終都指向同一個人——常務副縣長錢大勇。只要證據鏈再密一些，他跑不掉。」
陳大鵬點了點頭。
「接下來幾天是關鍵。約談東臨礦業的事，我已經安排了。林晨那邊繼續查蔣欣欣。你這邊，穩住縣紀委。如果有任何異常，隨時告訴我。」
「好。」
陳大鵬站起來，走出招待所。
他站在門口，拿出手機翻到林晨的號碼，編輯了一條消息：
「林晨，蔣欣欣的信息收到了。繼續幫我盯著她。有消息隨時告訴我。」
林晨很快回覆：「放心，我盯著呢。你那邊注意安全。」
陳大鵬的嘴角上揚了一個弧度，回復道：「知道了，兄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