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九點多。
陳大鵬剛洗完澡換好衣服,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他打開門,愣了一下。
門外站著的是李偉。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薄夾克,手裡沒有拿包,肩膀微微縮著,像是在猶豫什麼。
「李書記?」
李偉抬起頭,臉上的表情跟白天在辦公室里完全不同。
白天的他,雖然話少,但至少是端著架子的。
現在的他,像是一個卸了所有防備的人,眉宇間壓著一層很重的東西。
「陳書記,方便嗎?我想跟你聊聊。」
「進來吧。」
陳大鵬側身讓他進來。
李偉走到客廳里,在沙發上坐下來。
陳大鵬給他倒了一杯溫水,放在茶几上,自己在他對面坐下來,沒有急著開口。
李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沉默了很久。
陳大鵬沒有催他。
他知道李偉今晚來,一定是做了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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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他反而會讓他縮回去。
沉默持續了將近兩分鐘。
然後李偉從夾克內側的口袋裡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了茶几上,推到陳大鵬面前。
信封是普通的辦公信封,邊角有些磨毛了,封口沒有粘合,只是折了過去。
陳大鵬看了一眼信封,沒有立刻伸手去拿。
「這是什麼?」
「周書記出事之前手寫的一些調查筆記。」
李偉的聲音有些啞:
「我當時幫他整理材料的時候看過,後來他出事之後,我整理他辦公室的遺物,發現這份沒有歸檔。我……自己留了下來。」
陳大鵬看著他的眼睛。
李偉沒有躲開他的目光,但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動著,像是在克制什麼情緒。
「我能看嗎?」
李偉點了點頭。
陳大鵬拿起信封,把裡面的東西抽出來。
一共三頁紙,紙邊微微泛黃,上面的字跡很潦草。
他認得周順凱的筆跡——之前在辦公室那本筆記本上見過。
但這三頁寫得比筆記本上的更匆忙,有幾處塗改的痕跡,有些字被劃掉了,旁邊又重新寫上。
第一頁記的是青山鎮礦企的基本情況。
幾家主要礦企的名稱、法人代表、開採規模。
其中「東臨礦業」的名字下面畫了兩道線,旁邊寫著一行小字:「近三年台帳,塗改痕跡明顯。」
第二頁記的是周順凱走訪礦工家庭後的筆記。
張德貴、李春華的名字都在上面。
張德貴旁邊寫著「遇難,礦方以『意外』定性,賠償六十萬,要求家屬不得對外提及。類似情況不止一起。」
李春華旁邊寫著「遇難,同礦,家屬反映礦方施壓。」
陳大鵬的手指在這一頁停了一下。
張德貴——他走訪過的第一個名字。
他妻子告訴過他,張德貴是「一個月前」在礦上出事死的,礦上賠了六十萬,簽了保密協議。
周順凱的筆記印證了這一切,而且加了一句——「類似情況不止一起」。
第三頁更短,只有幾行字,像是周順凱在某個晚上隨手記下的。
上面寫著:「青山鎮礦管站,台帳近三年,存在塗改痕跡。」
下面還有一行字被劃掉了,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陳大鵬把三頁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把它們輕輕放回信封里,放在茶几上。
「李書記,這些材料,你為什麼沒有交給組織?」
李偉低著頭,雙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
沉默了片刻,他才開口:
「周書記出事之後,我本來想交的。但我想了幾天,沒敢交。」
「為什麼?」
「我怕。」
李偉的聲音很低。
「周書記來了不到一年,查了青山鎮,就出事了。他拿到的東西越多,死得越快。如果我把這些材料交出去,下一個出事的就是我。」
陳大鵬沒有打斷他,安靜地聽著。
「我老婆在鄉鎮上班,兒子在省城讀書。如果我出了事,他們怎麼辦?」
李偉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
「所以我留了下來。把材料鎖在抽屜里,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現在又敢交了?」
李偉抬起頭,看著陳大鵬。
他的眼眶有些發紅。
「因為省專案組來了。
你來了之後,一直在查。
我知道你在查,也知道你沒有退。
周書記出事之後,我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但你沒有讓它過去。」
他頓了一下:「如果我再不交,就對不起周書記。」
客廳里安靜了很久。
陳大鵬看著李偉。
他能感覺到,這個人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是真正放下了什麼東西。
那種恐懼壓了他很久,現在終於鬆開了。
「李書記,你今晚來找我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說。」
「我知道。」
「材料我會移交專案組。你暫時還是正常上班,跟以前一樣。如果有人問起周書記的事,你什麼都不知道。」
李偉點了點頭,站起來。
他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過身。
「陳書記。」
「嗯。」
「周書記出事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李偉,我總覺得有人在盯著我』。」
陳大鵬的眉頭動了一下。
「我當時沒在意,以為他是壓力大。後來他出事之後,我回想起這句話,總覺得他在說真的。」
「他有沒有說具體是誰?」
李偉搖了搖頭:「沒有。他只是說『盯著』,沒說誰。」
陳大鵬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李偉拉開門走了出去。
陳大鵬關上門,回到沙發上坐下來。
他把信封里的三頁紙重新拿出來,在檯燈下又看了一遍。
然後拿起手機,翻到張洪來的號碼,發了一條消息:
「張組長,李偉剛才到我住處來了。
他交了一份周順凱手寫的調查筆記。
內容涉及青山鎮礦企台帳塗改、張德貴和李春華遇難的情況,還有礦方施壓家屬保密。材料在我手裡。」
張洪來的回覆很快:「我現在過來。」
「好。」
二十分鐘後,張洪來到了陳大鵬的住處。
他接過信封,把三頁紙抽出來看了一遍。
看得很慢,每一頁都停留了很長時間。
看完之後,他把材料放回信封,放在茶几上。
「這份材料,跟黃老師的證詞、王強的交代能對上。證據鏈開始合攏了。」
陳大鵬點了點頭。
張洪來把信封收進自己的公文包里,站起來。
「大鵬,你做得很好。李偉這個人,後續可能還會有大用,你可以多讓他分擔一些。」
「我知道。」
張洪來走到門口,回過頭:
「明天上午,我把這份材料移交技術組做筆跡鑑定。
另外,李偉說的那句話——『我總覺得有人在盯著我』——這條線索,我會讓人查一下周順凱出事前的通訊記錄,看他最後那幾天跟誰聯繫過。」
「好。」
張洪來拉開門走了出去。
陳大鵬關上門,站在客廳里。
他想起李偉剛才的樣子——一個在縣紀委幹了十幾年的老同志,被恐懼壓了這麼久,今晚終於把東西交了出來。
周順凱筆記上最後一行被劃掉的字,他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但他覺得,李偉可能也不知道。
那些劃掉的字,也許永遠都是一個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