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案組進駐東臨已經一周多了。
彭先鋒一直沒有主動聯繫張洪來。
這不太尋常。
專案組進駐那天，他出席了見面會，表了態，講了話，做得滴水不漏。
但見面會之後，他就沒有再主動出現過。
張洪來注意到了這一點。
他沒有等太久。
專案組需要縣裡配合的工作不少——調取檔案、協調人員、提供基礎材料，這些事情需要通過縣委辦來落實。
張洪來藉此機會，主動約了彭先鋒。
時間是下午三點。
地點在彭先鋒的辦公室。
張洪來帶著一個筆記本，一個人上了三樓。
縣委辦的工作人員把他領到書記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彭先鋒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一份文件。
看到張洪來進來，他放下文件，站起來迎了兩步，伸出手，臉上帶著慣常的笑容。
「張組長，快請坐。」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來。
秘書端上兩杯茶，退了出去。
張洪來沒有繞彎子，直接說明了來意：
「彭書記，專案組進駐有一段時間了，有幾項工作需要縣裡協助。
一是調取青山鎮近三年的安全生產台帳和相關文件；
二是協調交警大隊提供事發路段周邊的監控記錄；
三是需要相關部門配合專案組收集一些基礎材料。」
彭先鋒聽完，點了點頭：「沒問題，張組長。這些事情縣委辦來牽頭，需要哪個部門配合，你直接跟縣委辦對接就行。我這邊會交代下去。」
他說得很爽快，語氣也很配合。
張洪來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
然後他合上本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隨口聊了幾句專案組的工作節奏和目前的進展。
彭先鋒也順著聊了幾句，但都是些場面上的話，沒有問具體的調查情況。
談話進行了大概二十分鐘，張洪來站起來準備告辭。
彭先鋒也站起來，送他到門口。
走到門口的時候，彭先鋒忽然開口了。
「張組長。」
張洪來停下來，轉過身。
彭先鋒站在門邊，臉上的笑容還在，但語氣比剛才低了一些：「東臨縣的情況比較複雜，你們查案的時候，也要注意穩定。」
張洪來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
他注意到彭先鋒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在自己臉上停了一瞬。
那個眼神里沒有敵意，但有一種試探。
「彭書記的意思是？」
彭先鋒笑了笑：「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周順凱同志的事出了之後，縣裡本來就有些議論。專案組來了之後，下面的人心思更活了一些。我擔心查案會影響正常工作，所以提一句。」
張洪來點了點頭：「彭書記放心，專案組的工作有分寸。不會影響縣裡的正常運轉。」
「那就好，那就好。」
彭先鋒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張洪來下樓，走出縣委大樓。
他站在台階上，回頭看了一眼三樓的窗戶。
窗戶後面，彭先鋒的身影隱約可見，站在窗前沒有動。
張洪來收回目光，往停車的地方走去。
司機已經在等著了。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子駛出縣委大院。
回到縣委招待所，張洪來在辦公室里坐下來，翻開筆記本，把剛才和彭先鋒的對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彭先鋒的態度很配合，但配合得太程序化了。
一個縣委書記，面對省紀委專案組，正常的反應應該是有問必答、主動對接。
但彭先鋒從頭到尾沒有主動問過一句關於調查進展的話。
他不問，不是因為不關心，恰恰相反，他很關心。
但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關心。
那句話——「你們查案的時候，也要注意穩定。」
這句話才是這次見面的重點。
彭先鋒真正想說的，不是「注意穩定」，而是「你們到底要查到什麼程度」。
他沒有直接問，但張洪來聽出來了。
張洪來在本子上寫下幾行字：
彭先鋒——配合但觀望。
不提具體問題，不主動接觸。
說「注意穩定」，實際是在試探專案組的深度和方向。
對調查結果有顧慮，但目前沒有阻撓的行為。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彭先鋒在東臨縣工作了十幾年。
他在縣裡的根基很深，跟本地幹部和企業家的關係盤根錯節。
周順凱出事之前，彭先鋒不可能一點風聲都不知道。
但他選擇了沉默。
這種沉默，可能是出於自保，也可能是出於別的什麼原因。
張洪來暫時還看不清。
他只知道，彭先鋒在觀望，在看專案組能查到哪一步。
張洪來拿起桌上的手機，撥通了陳大鵬的號碼。
「大鵬，我今天跟彭先鋒見了一面。」
電話那頭，陳大鵬應了一聲：「他怎麼說？」
「配合，但觀望。沒有阻撓，但也沒有主動配合。最後說了一句『你們查案也要注意穩定』。」
陳大鵬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這句話他跟我說過。上次專案組還沒來的時候，我在縣委開會，他專門跟我說了一句『周順凱同志的事，就拜託你了』。」
「你怎麼理解？」
「他那句話的意思，可能是讓我不要鬧得太大。」
陳大鵬低笑一聲。
「彭先鋒在東臨待了這麼多年，他什麼都知道，但他並沒有主動作為。
周順凱查礦難的時候他沒有攔，周順凱出事之後他也沒有深究。
他選擇了一種最安全的方式——不站隊，不表態，等別人去動。」
張洪來聽完，沒有立刻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你的意思是，他可能在等。」
「對。他在看專案組能查到哪一步。如果專案組查不下去，他繼續做他的縣委書記。如果專案組查到核心，他可能會選擇配合。到那時候，他手裡有什麼，就會交什麼。」
「那我們現在不能等他。」
「對。」陳大鵬應了一聲，「等證據鏈再密一些，他不交也得交。」
掛了電話後。
張洪來在筆記本上又寫了一行字。
彭先鋒——觀望中，暫不施壓。
等證據鏈完整後再接觸。
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窗前。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辦公桌，拿起電話撥了趙永強的號碼。
「東江那邊有進展嗎？」
「王強還沒有主動聯繫。不過我今天下午又去了一趟工地，跟他抽了根煙。他沒怎麼說話，但也沒有躲著我。」
「繼續跟。別急。」
「明白。」
張洪來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
三條線都在推進，彭先鋒還在觀望。
距離收網還有一段時間。
但時間站在專案組這邊。
每過一天，證據鏈就更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