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多,東臨礦業辦公樓三樓。
錢大勇正在看一份開採計劃圖,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但區號是本地的。
猶豫了幾秒,然後才接起來。
「錢大勇同志,我是省紀委專案組的。根據工作安排,請你今天下午兩點半到縣委招待所三樓會議室,配合了解一些情況。」
電話那頭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硬,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錢大勇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一下,語氣卻沒有變化:
「好,我一定準時到。」
掛了電話,他心中一沉。
「省專案組?」
「找我談話?」
「這一天,最終還是來了。」
他不知道專案組找他談什麼。
安全生產?
周順凱的事?
還是別的什麼?
想了幾分鐘,他拿起手機翻到常務副縣長錢大勇的號碼,撥了過去。
響了三聲,接通了。
「勇哥,剛才專案組打電話來了,讓我下午去談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談什麼?」
「不知道,沒說。就說了解一些情況。」
常務副縣長錢大勇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開口,語氣很平:「怕什麼?穩住就行,別說錯話。」
「我知道。」
「就是了解情況,例行談話。你該怎麼說就怎麼說,別自己先慌。你一慌,他們反而覺得你有問題。」
「嗯。」
「還有……」
常務副縣長錢大勇頓了一下,特別提醒道:
「不管他們問什麼,你回答的時候,想清楚了再說。不要搶話,不要多話。」
「好。」
掛了電話後。
錢大勇靠在椅背上,腦海中把礦上近三年的事過了一遍——
安全生產檢查、台帳、事故上報、工人管理。
每一件,他覺得都沒有明顯的破綻。
然後,他給辦公室主任梁夢琦打了個電話:「夢琦,下午我有事出去一趟,有人找我就說明天再說。」
梁夢琦應了一聲:「好的。錢總。」
錢大勇馬上掛了電話。
梁夢琦心中有些不安,省專案組駐守在縣裡的事情,她是很清楚的。
最近有很多東臨礦業的傳聞,她也都聽到了。
其中就有錢總的閒言碎語。
剛才,她猶豫了一下,本來想在電話里多問幾句的,但對方掛的很快。
……
下午兩點半,縣委招待所三樓會議室。
錢大勇推門進來的時候,張洪來坐在長桌一側,抬手指了一下對面的椅子:
「坐。」
錢大勇在對面坐下來,雙手放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張洪來翻開筆記本,開口問:
「錢大勇,今天請你來,主要是了解一下青山鎮礦企的安全生產管理情況。
專案組在調查周順凱同志事故的過程中,發現了一些跟青山鎮礦區有關的情況,需要跟你核實。你要如實回答。」
「一定,一定。」
錢大勇點頭。
張洪來問得很常規。
青山鎮礦區目前有多少家企業在生產、東臨礦業下屬有幾個礦點、近三年的安全生產台帳是怎麼管理的、每季度有沒有定期檢查。
錢大勇回答得很流暢,每一家企業的名稱、每個礦點的位置、台帳的編號規則,他都能說出來。
有些數據他甚至補充了細節——
哪一年因為天氣原因停產過、哪一次檢查中發現了什麼問題、整改是怎麼做的。
張洪來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問完一個問題,就低頭記一筆,然後抬起頭問下一個。
錢大勇說了將近半個小時。
他的語速很穩,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像是在腦子裡提前過了一遍。
張洪來等他說完,合上筆記本,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然後他放下杯子,看著錢大勇的眼睛。
「周順凱同志出事之前,從青山鎮礦管站調走了近三年的安全生產台帳。這件事,你知不知道?」
錢大勇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
「我聽礦管站的人提過。周書記說要帶回去看看,後來就出事了。台帳也跟著車一起沒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
但張洪來注意到一個細節。
錢大勇在說「我聽礦管站的人提過」的時候,眼神往左下角的方向偏了一瞬。
那個偏移極其短暫,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他的眼睛,根本不會注意到。
然後,他的目光立刻收回來,重新對上張洪來的視線,臉上帶著笑,但那個笑比剛才略微僵了一拍。
張洪來沒有追問。
他只是看著錢大勇,沉默了兩秒。
「好。今天就到這裡。後續如果有需要,會再聯繫你。」
錢大勇站起來,點了點頭:
「好,張組長,我隨時配合。」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手搭在門把手上,像是想回頭,但最終沒有回,拉開門走了出去。
張洪來靠在椅背上,回想著剛才問話的過程。
錢大勇全程很配合,回答也很流暢。
他猜測,這傢伙提前不知做了多少功課,就等著被問話的這一天。
但提到周順凱調台帳時,眼神躲閃一瞬。
他知道周順凱查的是什麼,但不確定專案組掌握了多少。
沉默了許久。
張洪來拿起手機撥了汪清泉的號碼。
「汪書記,約談完成了。」
「怎麼樣?」
「錢大勇態度配合,回答問題很流暢。
但提到周順凱調台帳的事,他的眼神躲了一下。
雖然就一瞬,但可以看得出他心虛了。
回答問題的節奏過於平穩,像是在腦子裡提前過了一遍。」
汪清泉沉默了一下:「你覺得他知道多少?」
「至少知道周順凱查的是什麼。台帳丟失對他來說是好事,但他不確定我們掌握了多少。今天的約談,他應該是在試探我們的底。」
「那就繼續讓他猜。東臨礦業這條線暫時不要動,等王強和趙大柱的證詞完全到位之後再說。你先把今天的談話記錄整理出來,報給我。」
「好。」
掛了電話後。
張洪來把談話記錄整理了一遍,讓聯絡員發給陳大鵬一份簡短的通報。
陳大鵬在縣紀委辦公室收到通報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多了。
他看完消息,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錢大勇的反應在他的預期之內。
這個人不是那種會輕易露出破綻的人,但他確實在緊張。
周順凱調台帳的事,是他心裡最敏感的那根弦。
張洪來的判斷很準。
這個人回答問題的節奏過於平穩,像是提前準備過。
陳大鵬回覆:「收到。」
張洪來又發了一條:「好。有最新的情況,我第一時間向你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