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談結束後。
錢大勇沒有直接回公司,他開車在街上轉了一圈。
最後停在欣悅足道門口。
他透過車窗看了一眼店門,然後拿出手機翻到蔣欣欣的號碼,猶豫了一下,沒有撥出去。
車子駛出縣城,往青山鎮方向開去。
一路上,他的腦子裡反覆回放著剛才約談的每一個細節。
張洪來問話的節奏、他回答時對方的反應、最後那句關於台帳的問題。
那個眼神偏移的瞬間,他自己也意識到了,但當時已經收不回來。
到了公司,他進了三樓辦公室,把門關上。
桌上的開採計劃圖還攤開著,旁邊放著一杯早上泡的茶,已經涼透了。
他坐下來,但已經沒有心思工作了。
張洪來會不會繼續盯著他不放?
他心中無法確定……
五點半,六點,六點半。
礦上的工人陸續下班了,樓下的車一輛一輛開走,大院裡慢慢安靜下來。
六點四十分,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有節奏,走得近了,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敲了敲門。
「錢總,還沒有走?」
是梁夢琦的聲音。
門虛掩著,她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只探了半個身子進來。
錢大勇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梁夢琦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頭髮紮成低馬尾,手裡拿著一串鑰匙。
她平時這個時間早就走了。
今天看到他的車還停在樓下,才上來看看。
「嗯。」
錢大勇應了一聲。
梁夢琦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
她看著錢大勇的臉,目光在他眉眼之間停了幾秒。
她跟了錢大勇一年多,從辦公室主任助理做到主任,礦上的大小事她都經手過。
她見過他在礦難現場指揮救援的樣子,見過他跟客戶談判的樣子,見過他應付檢查組的樣子。
每一次,他都是從容的、淡定的,像什麼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但今天不一樣。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臉上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神情。
說不上來是什麼,像是累,又像是不安。
「錢總,是不是因為今天下午的事情?」
梁夢琦試探的問了一句。
錢大勇沒有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安靜了幾秒,然後開口:
「夢琦,一起吃晚飯吧。」
梁夢琦點頭:「嗯。」
錢大勇站起來,拿起外套。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辦公室,下了樓。
梁夢琦自己開著車,錢大勇坐在副駕駛。
車子駛出礦區,往縣城方向開去。
路上,錢大勇靠在座椅上,閉著眼,沒有說話。
梁夢琦也沒有開口。
四十分鐘後,車子停在了東臨莊園。
梁夢琦把車停好,兩人下了車,從側門進去。
蔣欣欣不在,前台的服務員認識錢大勇,把他們領到了最裡面那個包間。
錢大勇在靠里的位置坐下來,梁夢琦在他對面。
服務員端上茶,遞了菜單。
錢大勇沒有看,只說了一句:「老樣子。」
服務員出去了。
包間裡安靜下來。
梁夢琦端起茶杯,慢慢轉著,目光落在錢大勇臉上。
他今天沒有點菸,這也不尋常。
今天從進包間開始,他一根煙都沒有碰。
「勇哥,專案組今天問你什麼了?」
梁夢琦忍不住開口問。
錢大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他說得很簡略:「安全生產那些事。台帳、檢查記錄、礦點情況。」
「就這些?」
「還問了周順凱調台帳的事。」
梁夢琦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周順凱調走礦管站台帳的事,她是知道的。
礦管站站長吳孟河事後跟她提過,說周書記把近三年的台帳都帶走了,後來車墜崖,台帳也丟失了。
但這件事在礦上沒有人公開提,錢大勇也沒有交代過什麼。
「你怎麼回答的?」
梁夢琦問。
「我說我聽礦管站的人提過。周書記說要帶回去看看,後來就出事了。」
梁夢琦點了點頭,但她的目光沒有離開錢大勇的臉。
她注意到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然後收回來。
「勇哥,今天的約談,是例行了解情況,還是……」
她沒有說完。
錢大勇看了她一眼。
「夢琦,你在礦上三年多,有些事你應該也看出來了。」
梁夢琦沒有接話。
她確實看出來了一些事。
礦上的安全生產台帳,她經手過。
那些數據、那些記錄、那些簽字,有些對不上,有些是後補的。
但她從沒有問過,因為她的職責是把該做的做好,不該問的不問。
「我不想讓你知道太多。」錢大勇頓了一下,「但有些事,你心裡有數就行。」
菜端上來了,三菜一湯。
錢大勇拿起筷子,夾了幾口,吃得很慢。
梁夢琦也低頭吃了一些,但沒什麼胃口。
她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錢大勇,看他的表情,看他吃飯的節奏。
她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錢大勇從來不會在別人面前露出這種狀態。
即便是在最麻煩的時候,他都會把牌捏在手裡,讓別人猜不透。
但今天,他約她吃飯,坐在這間包間裡,跟她說「有些事你心裡有數就行」。
這說明他的底牌,可能已經被專案組摸到了一些。
吃完飯後,錢大勇結了帳。
兩人走出莊園,上了車。
梁夢琦發動引擎,駛出莊園的岔路,上了主路。
她住在縣城東邊的一個小區。
車子開了十幾分鐘就到了一棟居民樓下面,梁夢琦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
「勇哥,到了。」
錢大勇沒有立刻下車。
他坐在副駕駛上,看著前方,安靜了幾秒。
然後,他轉過頭來,看著梁夢琦。
「夢琦。」
「嗯。」
「今天的事,什麼都不要想。正常上班,正常做事。」
梁夢琦點了點頭。
錢大勇看了她一眼,推開車門下了車。
梁夢琦也下了車,鎖好車門,帶著他上樓。
到了家門口,梁夢琦掏出鑰匙開門,錢大勇跟在她後面進了屋。
錢大勇站在玄關,看著梁夢琦的背影。
她正在彎腰換鞋,外套的衣領微微敞著,露出一截後頸。
她換好鞋直起身,轉過頭來。
兩人對視了幾秒。
然後,錢大勇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梁夢琦在他的懷裡靠了一會,然後仰起臉,吻住他的唇。
這個吻來得有些急,帶著積蓄了整天的壓抑。
錢大勇把她往身前拉了一下,讓彼此靠的更緊。
兩人一邊擁吻,一邊解開衣扣。
衣服一件一件落在地板上……
兩人移到臥室,倒在床上。
錢大勇撐著手臂,低頭看著她。
梁夢琦的嘴唇微微張著,呼吸還沒有平復。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吻她。
身體的親密接觸,讓所有壓力都得到了釋放。
不知過了多久。
房間裡的聲音慢慢平息下來。
梁夢琦側躺在他旁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一隻手搭在他的胸口。
錢大勇的手臂環著她的肩膀,下巴擱在她頭頂。
兩人都沒有說話,安靜了很久。
梁夢琦先開口了。
她的聲音有些悶:「勇哥,我害怕。」
錢大勇雙手抱著她,安慰道:「夢琦,別怕。我不會出事的。如果我真的出事了。」
他頓了一下。
「後面那些人也跑不掉。他們會想辦法保我。」
梁夢琦沉默了幾秒,低聲說道:「勇哥,我不希望你出事……」
錢大勇在她的額頭上親了一下,手臂又收緊了一些。
「夢琦,我不會有事的……你也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