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洪來心中鬆了一口氣,周海濤終於肯開口了。
「那天晚上,是錢總給我打的電話。」
張洪來沒有打斷他,安靜地聽著。
「錢總說,周書記從礦管站調走了台帳,下午回了青山鎮,晚上可能要從那條山路回縣城。讓我給孫局長打個電話,就說那條路不好走,讓他注意一下。」
「錢總?哪個錢總?」
「東臨礦業的錢大勇。」
張洪來在筆記本上,寫下——東臨礦業錢大勇。
「他讓你給孫彪打電話,原話是怎麼說的?」
周海濤回憶了一下:「他說『你給孫局長打個電話,就說今天晚上那條路不太好走,讓他注意一下』。我問他什麼意思,他說『你別多問,照說就行』。」
「你照說了?」
「照說了。
我撥了孫局長的電話,跟他說『孫局長,錢總讓我跟你說一聲,今天晚上那條路不太好走,你注意一下』。
孫局長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知道了』。然後就掛了。」
張洪來問:「通話記錄顯示是八分鐘。你說的話不到十秒。剩下的七分多鐘你們聊了什麼?」
周海濤的手指停了一下。
「前面聊了幾句別的……
我問他最近忙不忙,他說還行。
然後才說到路的事。
孫局長問了一句『誰說的』,我說『錢總』。
他說『知道了』。
後來他又問了一句『還有別的事嗎』,我說沒有了。
然後就掛了。」
張洪來把這細節記下來。
周海濤的證詞與孫彪之前的通訊記錄時間能對上,內容也合理。
但這個電話的含義很清晰——錢大勇通過周海濤向孫彪傳遞了一個信號,孫彪接收了。
之後周順凱的車就出事了。
「打完電話之後,你又給誰打了電話?」
周海濤沉默了一下。
「給錢總回了電話。我說『跟孫局長說過了』。錢總說『行,你回去吧』。」
「然後呢?」
「然後我就回宿舍了。第二天早上,聽說周書記出事了。」
張洪來問:「你當時什麼反應?」
「我嚇到了。
我知道那個電話不簡單,但我沒想到會出人命。
我以為只是讓孫局長注意一下路況,或者安排人盯一下。
沒想到……」
「沒想到什麼?」
周海濤低下頭,聲音更低了:「沒想到周書記真的出事了。」
張洪來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換了一個問題:「錢大勇除了讓你打這個電話,還讓你做過什麼?」
周海濤想了想:「平時就是礦上的調度工作。安排車輛、記錄產量、對接運輸。沒有什麼特別的。」
「周順凱去礦管站調台帳那天,你在場嗎?」
「在。那天下午周書記來了礦管站,跟吳站長說了幾句,然後把台帳帶走了。
錢總後來打電話問我『周書記拿走了什麼』,我說是近三年的安全生產台帳。
錢總說『知道了』。」
「他有沒有說別的?」
「沒有。就掛了。」
張洪來問:「錢大勇跟常務副縣長錢大勇是什麼關係?」
周海濤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會問這個。
「他們……是本家。
但不是親兄弟,好像是很遠的親戚關係。
錢總在青山鎮做礦,常務副縣長以前在青山鎮當鎮長的時候,幫過他不少忙。
後來常務副縣長調到縣裡,錢總的礦也越做越大。」
「他們平時來往多嗎?」
「挺多的。有時候錢總會去縣裡找常務副縣長,有時候常務副縣長會來礦上。但我不知道他們具體談什麼,那不是我該知道的。」
張洪來把這一條也記了下來。
周海濤的證詞把常務副縣長錢大勇跟礦老闆錢大勇之間的聯繫從「同姓」升級到了「實際往來」。
雖然還不能直接證明常務副縣長參與了礦難瞞報,但這條線已經越來越清晰。
「周海濤,你說的這些,我們會去核實。你願意在筆錄上簽字嗎?」
周海濤點了點頭。
張洪來示意記錄員把筆錄列印出來,遞給周海濤。
周海濤接過筆,在最後一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手有些抖,但字跡還算清楚。
簽完之後,張洪來把筆錄收好,站起來。
「周海濤,你今晚先留在這裡。後續可能還需要你配合。」
周海濤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被帶出了審訊室。
張洪來走出審訊室,在走廊里撥通了汪清泉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
「汪書記,周海濤交代了。
他承認在周順凱出事當晚給孫彪打了電話,電話內容是錢大勇讓他傳的。
他跟孫彪說了『那條路不太好走,注意一下』。
孫彪回復『知道了』。之後周順凱就出了事。」
汪清泉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錢大勇通過周海濤向孫彪傳遞了信號。孫彪接收了信號。周順凱的車就出了事。這條線,清楚了。」
「對。周海濤還提供了錢大勇和常務副縣長錢大勇之間的往來情況。
兩個人不是血親,但關係密切,在青山鎮時期就開始了。
周海濤說錢大勇經常去縣裡找常務副縣長,常務副縣長也來過礦上。」
「這個情況很重要。
說明常務副縣長錢大勇在東臨礦業的經營中不是局外人。
你繼續審周海濤,看他還能不能提供更多細節。
同時,對孫彪的監控可以撤了,準備控制。」
「好。」
掛了電話後,張洪來站在走廊里,把周海濤的供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周海濤是一個小角色,但他是一條關鍵鏈條上的中間人。
錢大勇的指令通過他傳給孫彪,孫彪執行後,周順凱的車就墜了崖。
這條線現在有了人證,也有了通話記錄和資金流水佐證。
他走回辦公室,拿起手機給陳大鵬發了一條消息:
「周海濤交代了。他承認了跟孫彪的通話是錢大勇授意的,內容也交代清楚了。常務副縣長錢大勇跟礦老闆錢大勇之間的往來也浮出了水面。」
陳大鵬很快回覆:「收到。下一步是孫彪?」
「對。汪書記已經同意控制孫彪。明天動手。」
陳大鵬發了一個字:「好。」
張洪來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案子從專案組進駐到現在,已經快兩周了。
三條線——雞血事件、案卷疑點、礦難瞞報——終於收攏到了一起。
周海濤的證詞補上了最後一塊拼圖。
現在,可以動孫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