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國平第二天一早就出發了。
他從東臨站坐高鐵到臨水市,四個多小時的車程。
這一次他沒有帶小劉,一個人去的。
到了臨水已經是下午一點多。
他在車站附近吃了碗面,然後打車去了河沿巷。
孫大明的小餐館還在營業。
下午這個時間沒什麼客人,孫大明坐在門口的一張桌子後面擇菜,看到鄭國平走過來,抬頭打量了他一眼,沒認出來。
鄭國平之前來的時候,都是趙大柱在的時候,孫大明在後廚忙,沒怎麼打過照面。
「老闆,趙大柱讓我來的。」
鄭國平在他對面坐下來,聲音壓得很低。
「他有東西放在你這裡,讓我幫他帶回去。」
孫大明擇菜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著鄭國平,目光里有一種防備。
「你是誰?大柱怎麼沒自己來?」
「他回老家了,臨時有事走不開。讓我跑一趟。」
孫大明沉默了幾秒,把手裡那把菜放在桌上,站起來:
「你等一下。」
他轉身進了後廚,過了幾分鐘出來,手裡拿著一個舊塑膠袋,裡面裹著一個牛皮紙包。
他把紙包放在桌上,推到鄭國平面前。
「就是這個。他放我這裡快兩個月了,我一直收著,沒動過。」
鄭國平接過來,沒有當場打開,塞進自己的手提包里。
他站起來,跟孫大明握了一下手:
「麻煩了。大柱讓我跟你說,回頭請你吃飯。」
孫大明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坐回去繼續擇菜。
鄭國平出了餐館,在巷子裡走了一段路,才在路邊攔了一輛車回高鐵站。
他買了最近一班的車票,當晚八點多回到東臨,直接去了縣委招待所三樓。
張洪來在辦公室里等著。
鄭國平把那個牛皮紙包放在桌上,解開塑膠袋,打開紙包。
裡面是一本舊筆記本,封面磨破了邊,紙頁發黃,有幾處被水漬洇開過。
鄭國平戴上手套,翻開筆記本。
裡面的字跡跟趙大柱的簽名一樣,歪歪斜斜的,但內容能看清。
每一天的日期、當班人員的名字、下井時間、上井時間,記錄得很詳細。
有些頁面旁邊還畫了簡單的工位示意圖,用圓圈和箭頭標註每個人在井下的位置。
翻到出事那天的那一頁,鄭國平的手指停住了。
日期旁邊用藍黑墨水寫著排班記錄。
按照正常的排班,那天下午的班次最多安排六個人下井。
但記錄上寫的是十一個人。
趙大柱在人數後面用紅筆打了個問號,旁邊寫了一行小字:
「經理讓多加一班。支架沒打好,我說了,沒人聽。」
鄭國平把這一頁拍了下來,然後往後翻了幾頁,確認其他日期的記錄都很正常。
出事那天是唯一的異常——
人數翻倍,安全措施不到位,最終導致了塌方。
張洪來把筆記本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合上,放在桌角。
「這本記錄跟趙大柱的證詞完全吻合。
他說的排班異常、支架問題、經理催產量,全部有據可查。
再加上王強的證詞和劉二柱的旁證,五年前那起事故的瞞報事實已經可以確認了。」
鄭國平點了點頭:「趙大柱的證詞裡還提到周海濤在周順凱出事當晚在礦上值班。這條線跟孫彪的通訊記錄完全對得上。接下來,該動周海濤了。」
張洪來拿起手機撥了汪清泉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汪書記,趙大柱的出工記錄拿到了。內容跟他說的完全一致,跟王強的證詞也能相互印證。五年前那起事故的證據鏈已經完整了。」
汪清泉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周海濤呢?」
「趙大柱的證詞提到,周順凱出事當晚,礦上值班的是經理和周海濤。
周海濤在當晚給孫彪打過電話。
周海濤是連接礦上和孫彪的關鍵中間人。控制他,是下一步的關鍵。」
「那就動手。注意方式,周海濤是本地人,在青山鎮有親戚網絡。行動要快,不要給他留出逃跑或串供的時間。」
「明白。」
掛了電話後,張洪來把行動方案報給了省公安廳的趙永強。
趙永強帶著兩個人,當晚就出發去了青山鎮。
周海濤的家在青山鎮老街上,一棟兩層的小樓,跟父母住在一起。
趙永強到的時候,周海濤家的燈還亮著。
他沒有立刻進去,先把車停在街對面的巷子裡,觀察了幾分鐘。
趙永強給張洪來發了一條消息:「人還在家,現在動手?」
張洪來回覆:「動手。注意控制外圍,不要驚動鄰居。」
趙永強帶著兩個人下車,穿過街道,走到周海濤家門口。
他抬手敲了敲門。
過了半分鐘,裡面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探出頭來,是周海濤的母親。
「誰啊?」
「阿姨,我們是縣裡的,找周海濤了解點情況。」
女人的表情變了一下。
她回頭往屋裡看了一眼,然後把門又開大了一些:「他在樓上,我去叫他。」
「不用了阿姨,我們自己上去。」
趙永強側身進了門,兩個人跟在後面。
一樓客廳里坐著周海濤的父親,正看著電視,看到有陌生人進來,愣了一下。
趙永強點了點頭,沒有多解釋,直接上了樓梯。
三樓閣樓的門虛掩著。
趙永強推門進去。
周海濤坐在一張電腦桌前,戴著耳機,正在看手機。
聽到門響,他摘下耳機轉過頭,看到趙永強和站在門口的兩個幹警,整個人僵住了。
「周海濤?」
「……我是。」
「省紀委專案組的。請你跟我們走一趟,配合了解一些情況。」
周海濤的臉色變白了。
他的目光往窗戶的方向瞥了一下,但趙永強往前走了一步,把通往窗戶的路線封住了。
周海濤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站起來,從椅背上拿起外套。
「我跟我媽說一聲。」
「可以。但要快。」
周海濤下樓跟他母親說了幾句,說「去縣裡一趟,明天回來」。
他母親站在門口,看著兒子被帶上車,站在門口沒有動。
車子駛出青山鎮,往縣城方向開去。
周海濤坐在后座,兩邊各坐了一個幹警。
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沒有說話。
趙永強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周海濤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一直在搓,像是想搓掉什麼。
到了臨時羈押點,趙永強把周海濤帶進審訊室。
張洪來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周海濤在椅子上坐下來,雙手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張洪來在他對面坐下,沒有繞彎子:
「周海濤,知道為什麼把你帶到這兒來嗎?」
周海濤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
「你跟孫彪的通話記錄,我們查到了。周順凱出事當晚,你給他打了八分鐘電話。你們說了什麼?」
周海濤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我跟孫局長說,讓他注意一下路況。那天晚上周書記要從那條路回來,我怕出事。」
「你怎麼知道周書記要從那條路回來?」
周海濤沉默了。
「誰告訴你的?還是誰安排的?」
周海濤還是沒有開口。
張洪來沒有逼他,把趙大柱的出工記錄複印件放在桌上,又放了王強的證詞摘要。
兩份材料並排放在周海濤面前。
「這些東西,你自己看。周順凱出事那天晚上,你在礦上值班。你給孫彪打了電話。之後周順凱的車就出了事。你說你不知道,誰信?」
周海濤的目光在材料上掃了一遍。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攥緊又鬆開。
「我……我真的只是讓他注意路況。我沒有讓他們動手。」
「那你為什麼在打完電話之後,又給礦上的經理打了電話?」
周海濤猛地抬起頭。
張洪來看著他的眼睛,冷笑道:
「通訊記錄上都有。你以為刪了我們就查不到?」
周海濤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他低下頭,盯著桌面,沉默了將近一分鐘。
「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