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洪來把趙大柱安置在縣城邊上另一處臨時住處,跟王強不在同一個地方。
兩處相隔了幾條街,互不知情。
這也是專案組的規矩——
證人之間不碰面,證詞才不會串。
第二天上午。
張洪來帶著記錄員到了趙大柱的住處。
趙大柱昨晚睡得不踏實,眼袋很深,但精神還算好。
張洪來在他對面坐下來,沒有寒暄,直接開口:「趙大柱,你能主動回來,說明你想清楚了。今天你說的話,我們會如實記錄。專案組會保證你的安全。」
趙大柱點了點頭。
張洪來翻開筆記本,開始問。
「你在東臨礦業幹了幾年?」
「五年多。從三號礦點調到四號,一直在井下。」
「四號礦點有多少工人?」
「常年保持在四十人左右,分三班倒。我是小工頭,管一個班,十來個人。」
張洪來問:「五年前那起塌方事故,你在場嗎?」
趙大柱沉默了一下。
「在。但我沒在井下。那天我上白班,下午四點交班的時候,人已經下去了。我在地面上做交接記錄,準備下班。」
「你看到了什麼?」
「先是聽到一聲悶響,然後有人從井口跑出來喊『塌了』。
我跑過去看,井口全是灰,什麼都看不見。
礦上的經理很快到了,把井口圍起來,不讓任何人靠近。
後來救援的人下去了,挖了大概兩個小時,把人抬上來了。五個,都沒了。」
張洪來問:「那五個人,你認識嗎?」
「認識。都是我們四號礦點的工人。有一個跟我一個村,姓劉。另外幾個是鄰村的,也見過面。」
「礦上怎麼處理的?」
趙大柱沉默了幾秒,似乎還有些猶豫。
張洪來開口道:「你不用害怕什麼,省專案組在這裡,你儘管把自己知道的都說出來,專案組會給你撐腰。」
趙大柱鬆了一口氣,這才放下顧慮開口。
「當天晚上,礦上的經理把四號礦點所有的工人都叫到工棚里。
他說事故已經上報了,上面會處理。
但讓我們不要對外說,也不要跟家屬說太多。
每個人發了一筆錢,說是『辛苦費』。」
「你拿了多少?」
「八千。」
趙大柱的聲音低了一些:
「經理說這是礦上的心意,讓大家安心幹活。
後來遇難者的家屬來了,礦上跟他們單獨談,一家賠了五十多萬,簽了協議,要求不能上訪,不能對外說。」
張洪來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那本出工記錄,你還記得內容嗎?」
趙大柱點了點頭。
「我是小工頭,每天要記錄班裡工人的出勤和排班。
誰下井、誰在地面、幾點下、幾點上,都有記錄。
出事那天的記錄我印象很深——那天下午本來不該安排那麼多人下去,但礦上催產量,經理讓多加一班。
我勸過,說支架還沒打好,下去太危險。
經理說『沒事,抓緊干』。然後,就出事了。」
張洪來問:「這本記錄你保存了多久?」
「一直留著。後來離開東臨的時候,我把它留在我表哥那裡了。我不敢帶在身上,怕被查到。」
「你表哥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我只是跟他說幫我收好,沒跟他說這是什麼。」
張洪來把這一條記下來,然後換了一個問題:「周順凱出事之前,找過你嗎?」
趙大柱沉默了幾秒。
「找過。他通過我們村的村支書給我帶話,說讓我有機會回村里一趟,有些事想了解一下。我當時在南方打工,沒回去。」
「你為什麼沒回去?」
趙大柱低下頭,雙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
「怕。周書記在查礦上的事,我知道。礦上的人說過,誰要是亂說,就讓他吃不了兜著走。我家裡還有老娘,我不敢。」
「後來呢?」
「後來就聽說周書記出事了。
那天晚上,村支書給我打電話,說周書記的車在從青山鎮回來的路上翻下了山。
我當時在工地上,聽到這個消息,整個人都涼了。
我想回去,但又不敢回去。我怕下一個就是我。」
張洪來問:「你覺得周書記出事,跟礦上的事有關係嗎?」
趙大柱沒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周書記出事之前,在礦上查了好幾天。
他去了三號礦點,也去了四號。
他找過幾個老工人談話,問的都是那次塌方的事。
他拿到了一些東西,然後就從青山鎮往回走。
那條路,彎多路窄,晚上很難走。
但他在礦上跑了那麼多天,走那條路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從來沒出過事。」
他頓了一下。
「我不懂什麼叫『意外』,但我知道,周書記出事那天晚上,礦上有人一直在打電話。
我在工棚里聽到隔壁辦公室有人進進出出,電話響了好幾次。
第二天就聽說周書記出事了。」
張洪來問:「你聽到打電話的人是誰了嗎?」
「沒看清。但那天晚上在礦上值班的,只有經理和調度周海濤。」
張洪來把這個名字記了下來。
周海濤——跟孫彪在周順凱出事當晚通過八分鐘電話的人。
現在趙大柱的證詞裡,周海濤又出現了。
「趙大柱,你說的這些,跟王強的證詞能對上。你願意在筆錄上簽字嗎?」
趙大柱點了點頭。
張洪來示意記錄員把筆錄列印出來,遞給趙大柱。
趙大柱接過筆,在最後一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簽完之後,張洪來把筆錄收好,站起來。
「趙大柱,你暫時住在這裡,不要出門,不要跟任何人聯繫。有什麼需要,跟門口的同志說。」
趙大柱點了點頭。
張洪來走出房間,在走廊里撥通了汪清泉的號碼。
「汪書記,趙大柱的證詞拿到了。
他確認了五年前那起事故的經過,確認了礦上施壓家屬保密,還提供了一條重要信息。
他手裡有一本當年的出工記錄,記錄了遇難者出事前的排班情況。
那本記錄現在在他表哥手裡,需要儘快取回。
另外,他提到周順凱出事當晚,礦上值班的只有經理和周海濤。」
汪清泉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周海濤——又是他。他跟孫彪通過電話,又在周順凱出事當晚在礦上值班。這個人很關鍵。」
「對。我建議儘快控制周海濤。」
「先不急。把趙大柱的出工記錄拿到手,證據鏈再完整一些。周海濤跑不掉。」
「好。」
掛了電話後,張洪來給鄭國平發了一條消息:
「趙大柱的出工記錄在他表哥那裡,你再去一趟臨水,把東西取回來。注意,不要驚動他表哥,就說趙大柱讓他把東西寄回來。」
鄭國平回覆:「明白。我明天一早就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