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他給楊家當牛做馬。
沒想到最後,他會死在一座無人知道的島上,還是為了保護一文不值的二世祖。
罷了,這可能就是命。
楊雄兵抬起右手,擋住了準備衝上去的楊彪。
「把炸彈全給我。」
楊彪扭過頭,臉上的血順著下巴往衣領里淌。
「楊老,你要幹什麼?」
「聽不懂人話了?」
楊雄兵盯著前面的獸人,內臟越來越難受。
藥劑撐起了他的身體,也在掏空他的命。
既然自己死期到了,那就多為他們爭取一點時間。
楊彪聽懂了他話裡面的意思,腦袋用力搖了幾下。
「不,楊老,我留下,你帶少爺走。」
「放屁!」
楊雄兵朝後推了楊彪一把,「你多大本事,我還不清楚?」
「楊老,我年輕,我能拖得更久!」
「你拖個屁,你沒打過藥劑,那些畜生一爪就能要你命。」
楊彪咬著牙,雙眼布滿血絲,「那也比你死在這兒強!」
楊雄兵聽得火大,抬手就想抽他,手到半空又放了下來。
這小子跟了他十幾年,脾氣還是這麼軸。
平時讓他往東,他連西邊有幾個女人都不多看。
如今倒長本事了,敢跟自己搶著送命。
前面的獸人沒有急著撲來,他們圍成半圈,慢慢往兩側分開。
目的就是把他們圍起來。
楊雄兵往左挪了半步,把楊寧聰幾人擋在身後。
「背包拿來。」
楊彪站著沒動,手卻護住了腰間的皮包。
楊雄兵轉頭瞪他,「把炸彈取出來,東西你留著。」
「楊老……」
「那東西是敲門磚!」
楊雄兵胸口一陣悶疼,血順著嘴邊滴進黑毛里。
他喘了幾口,才把後面的話擠出來。
「如果姓林的不願意收留少爺,那就拿這個東西跟他交易,我想他會感興趣的。」
楊彪跪在泥里,始終不肯伸手。
楊雄兵暴喝一聲,「快點!」
楊彪拉開皮包,把裡面的炸彈一件件掏出來。
兩枚手雷,還有其他幾捆炸藥。
楊雄兵把所有的炸彈拿在手上。
獸人群立刻停住。
那些畜生自然認得這些是什麼東西,臉上的凶勁少了幾分。
營地剛才那些爆炸,帶走了幾個獸人。
只要距離近,炸彈的威力不可小覷,如果頭分家了,那獸人的修復能力也就沒用了。
沒有一條畜生願意上前去送死。
他們還有腦子,也知道誰先上,誰先沒命。
「退後!」
楊雄兵揚起手雷,拇指扣進拉環。
前面的兩個獸人往後退了一步。
楊雄兵咧開滿是血的嘴,「聽得懂就好。」
他向前走,獸人群跟著往後挪。
雙方隔著幾米,誰也沒先動。
楊雄兵背對著他們,肩膀把前路堵得嚴嚴實實。
「少爺。」
楊寧聰勉強站起身,抬頭看向那具三米多高的背影。
「幹什麼?」
「我這條命,今天就還給楊家了。」
楊雄兵沒有回頭,右手仍扣著手雷拉環。
楊寧聰站在他身後,褲腿濕透,嘴唇還在打哆嗦。
這句話傳進耳朵,他那點少爺脾氣竟沒冒出來。
「你……你什麼意思,誰讓你還命了?」
楊雄兵咧開嘴,血從獠牙邊往下淌。
「楊家養我幾十年,給我飯吃,也養活了我一家老小。」
「該記的恩,我楊雄兵一天都沒忘過。」
前面的獸人來回走動,爪子撥開擋路的灌木。
十幾雙獸眼全盯著他手裡的炸彈。
楊雄兵邁出一步,那些獸人便退上一步。
「這些年,我替楊家擋過槍,也替楊家做過髒活。」
「你爹讓我護著你,我也護到今天了。」
楊寧聰咽了口唾沫,「死老頭,講這些東西有什麼用,把炸彈丟了,咱們一起跑。」
楊寧聰難得說一句軟話,可這句軟話落進楊雄兵耳朵里,已經晚了。
藥劑正在撕扯他的身體,胸口每次起伏都帶著血沫。
六十多歲的骨頭,經不起這樣的折騰。
他能站著,全靠那管藥吊著最後一口氣。
「我跑不動了,你也用不著裝好人。」
楊雄兵笑了一聲,黑毛蓋住了臉上的表情。
「你剛才怎麼罵我的,我可還記得清清楚楚。」
楊寧聰臉皮抽動,嘴巴開了幾次,愣是沒擠出話。
他不想的,他其實不想這個老傭人死,他就只想搶回話語權。
其實他也不要話語權,他清楚他自己就是路邊一條,他就想這個老傢伙做事前跟自己商量一下。
不要把自己當成空氣。
「楊……楊老……」沒等楊寧聰說完,楊雄兵搶過話頭,「少爺,人死債清。」
「我這條命給了楊家,從今往後,兩清了。」
「楊家不欠我,我也不欠楊家。」
楊寧聰的臉抖了一下,胸口堵得難受。
「你少來這一套,爺不准你死!」
楊寧聰扯著嗓子喊,聲音都劈了。
「你跟我回去,大不了老子收回剛才的話,你打我那巴掌我也不會跟我爸講。」
「回去以後,老子給你很多錢。」
楊雄兵聽樂了,肩膀跟著抖了兩下。
這一抖牽動胸前傷口,血又湧出不少。
「少爺,你給的錢,老頭子怕是看不到了……」
「我也不要你的錢……」
「你要能活著回去,替我給楊董帶句話。」
為首的獸人齜起黃牙,身體貼向旁邊的樹幹。
「告訴他,我楊雄兵沒糟蹋楊家三十年的飯。」
「他交代的事,我辦到了最後。」
「對楊家的恩,我也用這條命還清了。」
楊寧聰低下頭,嘴裡那句答應遲遲出不來。
他怕一旦答應,楊雄兵就真回不來了。
可身後的動靜越來越多,林間又鑽出幾道獸影。
追來的獸人已經超過十幾個。
他們沿著兩側鋪開,正在堵住能跑的方向。
楊雄兵沒時間陪少爺磨蹭了。
「楊彪。」
楊彪肩膀一抖,眼淚混著臉上的血往下滾。
「楊老,我在。」
「把少爺帶走,女人想帶就帶,帶不動就扔下。」
楊寧聰立刻抬頭,他想說,他不要女人,他也不是那麼需要女人,想讓楊雄兵跟著他一起走。
楊彪用力搖頭,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楊老,我留下,您帶他們走!」
「我還年輕,腿快,未必跑不掉。」
「您家裡還有兒子和孫子,他們都在等您!」
楊雄兵的背影停了半拍,很快又挺了起來。
家裡那張全家福,他一直貼身裝在衣服內兜。
如今衣服撐爛了,照片也不知掉在了哪裡。
這樣也好,省得臨死還捨不得閉眼。
「他們有手有腳,餓不死。」
「你家裡也有人等,別搶我這份差事。」
楊彪抹了一把臉,腳底仍舊沒有往後退。
楊雄兵罵了幾句,嘴裡的血沫越冒越多。
這小子什麼都好,偏偏認準的事拉不回來。
但是,他也不能讓這個混小子丟了命。
「楊彪,你給我聽清楚。」
「楊寧聰就是一攤爛泥,扶不上牆的東西。」